谁杀了海地

作者:陶短房

本文转载自:南风窗(ID:SouthReviews)

谁杀了海地

作者 | 陶短房

 

当地时间7月7日,加勒比岛国海地发生一起震惊世界的事变:一伙武装分子闯入位于山上的总统私人寓所,打死了海地总统莫伊兹(Jovenel Moïse),总统身边的安保人员却都没有受伤。

由于海地总统任期5年,而前任总统2016年2月7日即去职,故自今年2月7日起,海地绝大多数反对党就认定莫伊兹“任期已满”,处于“非法执政状态”。

而莫伊兹则宣称,自己实际上是2017年2月7日才宣誓就职,因此理应任职到2022年2月7日。这引发了更广泛的抗议和激烈政治对抗。莫伊兹的意外身亡,使海地的政局乱上加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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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地总统莫伊兹(资料图)

这件事引发了周边国家的连锁反应:多米尼加共和国政府7月7日下令“立即关闭”与海地的边界;海地宣布全国进入戒严状态后,美国驻海地大使馆紧急关闭,其官网上写道:“鉴于安全局势,使馆将于当地时间7日关闭,包括领事服务。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

哥伦比亚国家警察总局长巴尔加斯在9日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说,目前已确定身份的17人均曾在哥军方服役,并于2018年至2020年间相继退役。海地警方已抓捕其中15人,另2人在抓捕过程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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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7月8日,海地首都太子港,刺杀海地总统莫伊兹的嫌犯

巴尔加斯介绍,这些人分批次入境海地,并为刺杀行动接受训练。哥方已将掌握的部分嫌疑人行程信息通报给海地相关部门。此外,哥军方当天早些时候已派出特别调查组前往海地首都太子港,还有4家公司因涉嫌组织并参与刺杀行动正在接受调查。

然而,动机是什么?幕后主使是谁?谜团依然存在。针对这一点,海地官方对此几乎没有说法,显得有些讳莫如深。

值得一提的是,针对有媒体关于袭击者是美国缉毒局特工的报道,白宫进行了紧急回应。美国国务院发言人普莱斯则坚决否认袭击者是美国缉毒局特工,坚称相关报道是“完全错误的”,“这次不是我们干的”,但承诺将帮助对事件进行调查。

美国和哥伦比亚政府9日分别说,他们将派出执法部门和情报机构官员前往海地,协助该国调查总统遇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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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变经过”多是一面之词

据第一时间“广而告之”事件消息的海地总理约瑟夫(Claude Joseph)所称,事变发生于当地时间7月6日深夜至7月7日凌晨之间,行凶者是一群“身份不明、操英语和西班牙语的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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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7月8日,海地首都太子港,海地临时总统克劳德·约瑟夫在其官邸举行新闻发布会

随后,有据信是接近约瑟夫的消息源,向美国迈阿密当地媒体曝料,称枪手“能操流利英语,但相互间用西班牙语对话”,并称他们自称是美国联邦缉毒局(DEA)的特工。

但7月7日破晓后,海地驻美国大使博奇·埃德蒙发表了一番显然经过海地政府(或干脆说,经过约瑟夫)授意的言论,称刺杀“不符合DEA行为规范”,凶手“显然是专业雇佣军,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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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月7日,在海地太子港,海地总统莫伊兹住所外墙上的弹孔清晰可见

埃德蒙声称刺客“下落不明”,并一再表示他们“可能已窜入邻国多米尼加共和国境内”,但多米尼加共和国总统路易斯·阿比纳德第一时间召集紧急军事会议,宣布“完全”封锁两国间边界,随后(当天傍晚)海地通讯部长弗朗茨·艾克桑图斯和海地警察总监莱昂·查尔斯相继发表声明,宣称“嫌犯已被消灭”,其中4人被打死,两人被捕,“3名被劫为人质的警察获救”。

最初的消息称,第一夫人在刺杀行动中受重伤,不久传出伤重不治消息,但很快被海地官方辟谣,有消息称她被紧急送往美国迈阿密医院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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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7月7日,美国佛罗里达州,海地第一夫人玛蒂娜抵达劳德代尔堡国际机场后,被送往杰克逊医疗系统的莱德创伤中心救治

7日稍晚,迈阿密方面证实,第一夫人医治无效死亡。目前,相关信息仍然混乱。

尽管国际媒体、尤其法语和西班牙语媒体密集关注此案,但截至本文发稿时,几乎所有关键消息都直接或间接来自约瑟夫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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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加霜的岛国危局

海地共和国面积仅27750平方公里,人口却多达1140万。该国位于加勒比海第二大岛——伊斯帕尼奥斯岛(海地岛/圣多明尼各岛)西侧,仅有多米尼加共和国一个陆地邻国。

这座岛最初为大航海家哥伦布在1492年发现,随后被西班牙据为殖民地,岛上原住民(印第安人)被屠戮殆尽,殖民者另从非洲贩运大量黑奴发展种植园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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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自国家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

随着1697年法国和西班牙瓜分伊斯帕尼奥斯岛,海地成为法国殖民地,由此岛民改操法语,以及法语和非洲黑人语言混杂形成的克里奥尔语。

这和岛东部西班牙殖民地(后来的多米尼加共和国,操西班牙语)形成鲜明对比。

1791年,黑奴卢维杜尔利用法国大革命之机发动独立起义,尽管他本人很快被杀,但海地起义者最终战胜了受困拿破仑战争、无暇顾及遥远加勒比海的法国,在1804年赢得海地独立,海地也由此成为整个拉美最早的独立国家,并在随后遍及拉美的独立运动中,给予拉美大陆革命者(如“拉美独立之父”玻利瓦尔)许多支持和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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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1年,一批被从非洲掳劫而沦为奴隶的人们,为了争取海地的自由和独立揭竿而起,奋起反抗奴隶制度

然而,这段光辉历史并未让海地获得光明未来。自19世纪中叶起,这个弹丸小国不断遭遇天灾、人祸,多次被外国军队占领,并涌现出一系列贪腐、残暴甚至怪异疯狂的寡头,其中尤以1957-1986年统治海地长达近30年的杜瓦利埃父子为甚。

1986年,海地爆发民众起义,推翻了小杜瓦利埃的统治。随后在联合国、美洲国家组织等干预和帮助下,海地先后进行了多次变革,阿里斯蒂德、普雷瓦尔和马尔特利交替上台执政,但该国依旧贪腐横行、行政治理混乱、经济发展停滞、百业凋敝。

2015年10月,海地总统大选第一轮投票后,因广泛争议和激烈欺诈指控,爆发了大规模骚乱,迫使时任总统马尔特利于翌年2月7日匆匆下野。

此后一年间,海地经历了空前混乱和无政府状态,最终买办商人出身的莫伊兹被确认为总统,并在2017年2月7日宣誓就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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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7年2月7日,海地太子港,海地当选总统莫伊兹宣誓就职

莫伊兹1968年出生于海地东北部城市特鲁杜瑙尔,自称“成功小农民”的他是当地支柱性产业——香蕉产销的负责人,是该国首屈一指的富豪。

在“马尔特利混乱”期间,他提出“我将让这个国家所有家庭24小时不停电”,赢得饱受停电困扰之国民的广泛共鸣。

但上台后,他迅速表现出极大的争议性:政治上,他独断专行,频繁撤换总理(自2017年至今先后有7个),且自2020年起就实行“无议会治理”;经济上,他无所作为,海地继续积贫积弱;社会治安上,他对猖獗的黑帮暴力和居高不下的恶性刑事犯罪束手无策……海地民众很快纷纷表示对他的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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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2月7日,海地首都太子港当天发生抗议示威活动,示威者要求莫伊兹下台

2018年,海地爆发“加勒比石油公司”贪腐丑闻,主审法官指控莫伊兹本人参与“贪腐计划”(当然,他的多位前任也逃不脱干系),这导致2019年9-12月被称作“国家封锁行动”的全国性抗议骚乱,造成举国瘫痪。

随后在国际社会压力下,莫伊兹被迫承诺制订新宪法和推动选举,却屡屡以“治安”“抗灾”“防疫”等借口拖延——立宪公投从4月推迟至6月27日,在他遇刺几天前又被宣布推迟至9月26日。

急于摆脱困境的莫伊兹,在当地时间7月5日宣布任命新总理亨利(Ariel Henry),取代任职不到3个月的约瑟夫。就在刺杀发生前数小时,亨利刚以“准总理”身份表示,自己“将把2021年底前举行自由透明的立法和总统选举当作优先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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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局如何善后?

莫伊兹遇刺身亡后,海地总理约瑟夫表示,将在今年9月按期举行大选,此前他将代行总统职责。

按照世界银行的数据,海地是拉美最贫困的经济体,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人类发展指数”上排名第170位(总共189个经济体参与排名),全国60%人口在贫困线下,国内贫富悬殊,大多数国民缺乏最基本的卫生和公共服务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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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地也是世界上最易遭受自然灾害袭击的国家,总人口的96%易受天灾影响。

2010年,海地发生“1·12”大地震,造成20万人死亡、30万人受伤、150万人无家可归;2016年,飓风“马修”导致逾500人死亡和20亿美元经济损失。

频繁爆发的天灾,进一步摧毁了海地原本“一穷二白”的基础设施,令该国局势雪上加霜。

2020年,新冠疫情侵袭海地。世行统计显示,当年海地GDP又出现3.8%的负增长。更要命的是,该国新冠疫苗普遍接种率至今仍近乎为零,只有少数富豪有机会出国接种。这不仅引发公众更大不满,也为该国经济、社会前景留下巨大隐忧。

正如比利时三洲中心(Cetri)加勒比地区政治研究员弗雷德里克·托马斯所言,尽管莫伊兹的统治本身极富争议,但他的遇刺“标志着海地政治架构的进一步崩溃”。

通常,在总统意外身亡的情况下,海地最高法院院长会是总统的接班人,但无巧不成书的是,这位院长6月刚刚死于新冠病毒。

托马斯等分析家还认为,前述“来源单一”的说法带有强烈导向性:“身份不明、操英语和西班牙语”显然意在暗示“凶手来自国外”、尤其海地唯一陆上邻国——操西班牙语的多米尼加共和国,但是否果真如此?

从常规政治逻辑推断,刺杀成功的最大受益者,和倘没有刺杀发生的最大受害者,都可能是此次刺杀行动幕后“黑手”的重大嫌疑人——而倘若这个“最大受益者”和“最大受害者”重合为同一人,其嫌疑恐怕就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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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1年7月8日,海地太子港,警察逮捕了涉嫌刺杀总统的武装分子,民众欢呼

但这些猜测和推理,都不能替代现实证据。而目前,这方面直接证据并不多。外界更关注的是,当局如何善后?

事发后,原本已经或即将沦为“前总理”的约瑟夫,迅速抢占了主导刺杀“定性”的话筒,而且在第一时间召集“核心小组”开会,在“自己的领导下”举行了部长理事会;而“亮相”仅一天多的亨利则迅速“出局”,已近乎“虚化”。

不仅如此,约瑟夫还第一时间致电包括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在内的各国政要,“讨论刺杀事件对海地政治进程的影响”。对此,有反对派人士讥讽:“他显然已以‘哈里发’自居,而将尸骨未寒的‘旧哈里发’(指遇害的莫伊兹总统)抛诸脑后。”

海地至今没有与我国建交,联合国也一直呼吁该国政府将民生问题放在首位。该国未来局势走向,仍然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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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援如隔靴搔痒

刺杀发生后,联合国、美洲国家组织,以及世界众多国家及其领导人纷纷发表基调讲话,谴责刺杀这一“卑劣行为”,并敦促海地继续其政治改革进程,“早日举行自由公正选举”,以结束漫长的危机。

问题是,只有“自由公正选举”就足够了么?

自杜瓦利埃父子寡头统治时代结束以来,联合国和美洲国家组织等每逢海地遭逢重大危机,就会敦促“早日举行自由公正选举”,但所选出的阿里斯蒂德、普雷瓦尔、马尔特利无一胜任且纷纷坠入贪腐漩涡;刚刚遇刺的莫伊兹,理论上也同样是选举产生(他在2015年选举第一轮中得票领先),但他任职四五年来的作为,同样被诸多观察家讥讽为“无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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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年11月18日,海地太子港,抗议者举着横幅要求政府调查涉嫌被贪污的委内瑞拉赞助的PetroCaribe基金。横幅用海地克里奥尔语写着:“PetroCaribe 的钱在哪里?”

不论救灾、扶贫、经济困局、反贪、建立正常行政治理、打击黑帮和恶性犯罪,仅靠海地孱弱的国力和混乱的体系,都是无能为力的,而国际社会的帮助却宛如隔靴搔痒:“1·12大地震”爆发至今已逾11年,当初各国承诺的数十亿美元国际援助绝大多数从未到位,即便到位的资金、物资,也在严重贪腐和官僚主义内耗中层层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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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在发生地震的海地首都太子港,一名女子在被震毁的房屋旁哭泣

更要命的是,外界的援助往往还“夹带私货”,除了众所周知的“美国附加条件”外,尼泊尔维和人员2010年传入的霍乱(致死逾万人)、英国非政府组织乐施会(Oxfam)趁火打劫的性侵灾民丑闻(2018年被揭露),也宛如秃子头上的虱子般刺眼。

小杜瓦利埃下台后至今的35年间,海地的“自由公正选举”毕竟也举行过几次。事实证明,至少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加勒比岛国,国际社会倘只肯开出这一剂“全科万能药”是远远不够的——更何况,新“哈里发”是否愿意“服药”,也仍然要打个巨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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