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作者:万敏 梁冀

本文转载自:经济观察报(ID:eeo-com-cn)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硅谷银行的倒闭,是美国历史上第二大银行倒闭案,仅次于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倒闭的华盛顿互助银行,也是金融危机之后最大的银行倒闭事件。这家明星银行缘何一夜之间崩塌,它的关闭将掀起多大的金融波澜,又会在科技创投市场引起多大的风暴?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作者:万敏 梁冀 
封图:东方IC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导读

壹  ||  对市场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家银行的集团母公司冒着浮亏的损失紧急筹资。人心浮动,人们开始猜测,它是否遇到了巨大的流动性缺口?
贰  ||  硅谷银行事件也在资本市场引起恐慌抛售。3月9日,硅谷银行股价重挫60%,并带动银行板块普跌。随后,美国银行股的抛售潮蔓延至欧洲。此外,与硅谷银行客户群体相近的第一共和银行受波及遭到抛售。
叁  ||  SVB事件发生后,美国三大股指悉数下跌,其中代表科技的纳斯达克指数反而下跌更多,比银行金融占比高的道琼斯指数表现更差,说明市场更担心的不是金融机构本身,而是科技创新行业的前景。

遇储户大规模挤兑,股票价格单日暴跌60%并拖累标普500指数,紧接着被宣布关闭并被接管——2000亿美元总资产、全美排名第十六的美国硅谷银行(Silicon Valley Bank)突然爆雷,令美国金融市场震惊。

美国当地时间3月10日,美国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发布声明,美国加州金融保护和创新部(DFPI)当日宣布关闭美国硅谷银行,并指定FDIC为接管人。

截至2022年末,硅谷银行为全美第16大银行,总资产约2090亿美元,存款总金额约1754亿美元,未受保存款数额尚不明确。有外媒援引数据称,硅谷银行存款中有89%未受保。事件发生后,欧美市场上银行股遭遇抛售。

硅谷银行的倒闭,是美国历史上第二大银行倒闭案,仅次于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倒闭的华盛顿互助银行,也是金融危机之后最大的银行倒闭事件。

与其他商业银行相比,硅谷银行“特殊”之处在于为众多VC机构以及初创公司服务,其在创业公司眼中的地位仅次于天使投资,被视为“救命稻草”。这种特殊的商业模式也引来其他国家地区银行的效仿。

这家明星银行缘何一夜之间崩塌,它的关闭将掀起多大的金融波澜,又会在科技创投市场引起多大的风暴?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骤然关闭:流动性危机到来

美国当地时间3月8日,硅谷银行的母公司硅谷银行金融集团(SVB Financial Group,NASDAQ:SIVB)发布公告,意图通过普通股融资12.5亿美元,通过存托股融资5亿美元,资金将用于一般企业用途。

此外,硅谷金融集团还和投资机构General Atlantic签订了协议,以普通股融资的方式认购5亿美元。融资合计为22.5亿美元。

当日早些时候,SVB还宣布完成了所有的可供出售证券组合约210亿美元的出售,将会在2023年第一季度造成约18亿美元的税后损失,损失约8.6%。

这对市场来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一家银行的集团母公司冒着浮亏的损失紧急筹资。人心浮动,人们开始猜测,它是否遇到了巨大的流动性缺口?

公告发布后SIVB收盘价跌幅超过60%,盘后股价又跌超过20%。美国六大银行跌幅在4%-7%之间。

尽管硅谷金融集团可出售证券带来的实际损失不到10%,但令人担忧的是2022年持有至到期资产公允价值低于账面价值,持有至到期资产中超过90%为MBS(抵押贷款支持证券)相关,占总资产比例上升超过20个百分点。

同时,根据加州监管当局的一份文件,仅在当地时间3月9日,硅谷银行储户试图取款420亿美元,占到该行总存款的约四分之一。硅谷银行遭遇挤兑风波。

3月10日,FDIC发布的声明称,为了保护受保存款人,FDIC 创建了圣克拉拉存款保险国家银行(DINB),并在硅谷银行关闭的同时立即将硅谷银行的所有受保存款转移给 DINB。此外,受保储户最晚不迟于3月13日(下周一)上午获得其全部受保存款,FDIC将于下周之内向未受保储户支付预付款(编者注:基于未受保人剩余资产的估值,支付至少一部分比例存款);未受保储户将会收到未受保资金余额的接管证明,若硅谷银行资产被出售,未来的股息将用于支付给未受保储户。

作为由美国国会创建的独立机构,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对每个账户的最高承保额为25万美元。

FDIC在声明中表示,硅谷银行总部及其全部17家支行将于3月13日重新开业。

硅谷银行出现流动性危机背后是,美联储持续加息下,全球资产价格产生大波动,该行匹配的资产受到严重冲击。

招商宏观张静静团队的报告分析称,2020年3月美联储推出无限量货币宽松(QE)、基准利率降至0附近,美国科技公司回购、企业大量融资,VC投资特别是与高科技相关的投资发展火热,2019年美国VC投资规模为1500亿美元,2021年升至3450亿美元。多余的流动性便流向了专注科技型企业融资著称的硅谷银行,2020年1季度硅谷银行的存款总额为627.59亿美元,到2022年1季度时已扩张2倍多至2004.14亿美元。

“大量的存款或用于放贷或用于投资,硅谷银行更多选择了后者。2020年1季度-2022年1季度期间,硅谷银行持有的MBS总额从199.96亿美元升至998.12亿美元,美国国债总额从39.62亿美元升至165.44亿美元,即增持了800亿美元MBS和120亿美元的美国国债,也就是说,2年期间投资规模高达流入存款规模的66.8%。”招商宏观张静静团队的报告认为资产负债策略出错是硅谷银行出现问题的直接原因。

而这种常规的资产持有结构,与美国大幅加息相遭遇后,形成了巨大的错配风险。

2022年3月起,在四十年来最高通胀的压力下,美联储连番激进加息,至今累计加息450个基点,大流行期间的宽松环境不再,PE/VC市场流动性盛宴结束。与此同时,作为全球资产定价之锚的美国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一路狂飙,一度突破4%;二年期国债收益率同样走高,触及5%。

硅谷银行主要面向风险投资机构与初创科技企业吸收存款。2021年,伴随科技行业的繁荣,硅谷银行存款总额大涨86%至1890亿美元,随后又买入大量美国国债及其他政府担保债务证券产品。自去年起,美联储激进加息令初创企业密集取款,硅谷银行存款停滞,引发现金流紧张。同时,利率的走高令硅谷银行所持债券投资大幅缩水。数据显示。至2022年末,硅谷银行总资产较年初仅增加了3亿美元,有息存款成本则从上年的0.13%大幅攀升到1.13%。

国信证券分析认为,除大环境骤变外,硅谷银行自身的资产错配也构成风险。硅谷银行将过往吸收的大额资金大量配置长久期的持有至到期资产和可供出售资产,期限错配严重,面临巨大的利率风险。从资产配置结构看,主要是住房抵押证券相关产品,资产本身信用风险不大,收益率低至1.6%;但其中80%剩余期限在十年以上,利率风险很大。

上述招商宏观张静静团队的报告指出,2020-2021年由于利率偏低,硅谷银行投资MBS和美国国债实现浮盈且未抛售,随着2022年美联储开启加息周期,利率上升令债券价格大幅下跌,截至2022年底,投资MBS和美国国债的浮亏高达93.49和25.03亿美元。负债端(存款)成本变高,资产端(投资收益)亏损,叠加近期流动性风险事件(如黑石、Silvergate)频出,此前存款的高科技企业纷纷要求取出存款并引发流动性挤兑。

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胡捷对记者表示,硅谷银行的一个问题是客户结构太单一,都是高科技公司,甚至还有一部分跟币圈有关系。这些科创公司本身大部分没有盈利,在资金宽松时可以轻松融资,加息后资金面偏紧,这些科技公司也没钱了。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连锁反应:银行股遭恐慌抛售

硅谷银行事件也在资本市场引起恐慌抛售。

3月9日,硅谷银行股价重挫60%,并带动银行板块普跌。截至当日收盘,花旗集团跌4.10%,美国银行跌6.20%,摩根大通跌5.41%,富国银行跌6.18%;高盛跌2.06%,摩根士丹利跌3.86%。道指、标普500与纳指当日分别收跌1.66%、1.85%和2.05%。

随后,美国银行股的抛售潮蔓延至欧洲。3月10日,德意志银行股价下跌8%,法国兴业银行和汇丰股价均下跌5%。美股方面,华尔街大行涨跌互现。花旗集团跌0.53%,美国银行跌0.88%,摩根大通涨2.54%,富国银行涨0.56%;高盛跌4.22%。摩根士丹利跌2.33%。

此外,与硅谷银行客户群体相近的第一共和银行受波及遭到抛售。3月9日、10日,第一共和银行股价分别重挫16.51%和14.84%。当周,标普500指数累跌4.55%,创2022年9月下旬以来最大单周跌幅。

硅谷银行金融集团将被从标普500指数中剔除,纳斯达克暂停硅谷银行金融集团的交易,该行将停牌至满足提供更多信息的要求。

硅谷银行爆雷引起市场高度关注,其是否会引发美国金融系统性风险?中金公司认为,这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风险本身的演变,二是公共政策如何应对。从风险本身来看,硅谷银行事件具有一定特殊性,主要集中在风险偏好较高的科技创新领域,其他大的系统性重要银行暂时没有出现类似风险。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美国金融监管加强,银行杠杆率和资本充足率明显改进,有助于降低金融部门发生系统性风险的概率。

中金公司同时指出,但金融风险具有很强的同质性和传染性。疫情期间美国银行普遍存款大幅上升,但贷款需求不足,加剧银行资产负债表的久期错配,这使得在低息环境下持有的证券会在高息环境下大幅折价,从而带来大量未实现亏损。这种风险并非硅谷银行独有,其他银行特别是中小银行也会有类似问题。应该密切关注久期错配较严重、负债成本较高、未实现亏损数额较高的中小银行。虽然这些银行储户对于美联储“收水”并非如同SVB的客户那般敏感,但“一叶知秋”,一旦恐慌与挤兑情绪蔓延,也不排除这些银行亏损落地兑现,储蓄现金加速消耗的可能性。

硅谷银行爆雷事件迅速引起了美国监管机构的关注。

美国财政部长耶伦3月10日召集美国金融监管部门讨论关闭硅谷银行的问题。她表示对银行业监管机构会采取适当行动充满信心。耶伦在美国财政部发布的声明中表示,美国银行体系仍然有弹性,监管机构有有效的工具来应对这类事件。此外,耶伦会见了美联储、FDIC和美国货币监理署的相关负责人。

美国总统拜登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Cecilia Rouse在白宫对媒体表示,她对银行体系有信心。Rouse表示,美国的银行体系与10年前相比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当时实施的改革确实提供了政府希望看到的那种弹性,所以政府对监管机构充满信心。

对于硅谷银行关闭事件的后续影响,美国前财长萨默斯表示,只要储户毫发无损,硅谷银行金融集团的爆雷应该不会对美国金融系统构成风险。“绝对重要的一点是,无论这件事最后怎么解决,储户得拿到钱,拿到全部钱。只要是这样的情况,如果处置得当,即使银行资产价值面临风险,我也有充分理由认为其不会成为一个系统性风险的来源”。萨默斯表示,由于最新形势的发展,银行业“可能需要进行一此整合”,这可能会对监管机构构成考验。

胡捷认为,作为商业银行,不管是由于流动性出了问题还是经营不善造成资不抵债,这两种原因都可以启动破产流程。

胡捷表示,首先由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接管银行的管理,银行管理层只能配合工作,主导权在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接管后首先无条件满足被保险存款人的提现需求,这样的保障,有了联邦的机构兜底,能够杜绝绝大部分存户集体的恐慌。第二,也会有序的把资产处理掉一部分,尽量用银行本身的资产去满足客户提现的需求,而不是完全从联邦保险公司出钱。同时,也会考虑银行长远的出路,比如引入更多的投资人,或为银行找到更有钱的买家,最糟糕的是一点点卖掉资产,剩多少算多少。

此外,货币监理署(OCC)也会介入。“硅谷银行的资产是2000亿美元规模,美国商业银行的资产一共是三十万亿美元,硅谷银行占比6.5%。以此来看,硅谷银行资产规模非常大,是重要的银行。它一定跟很多其他银行有拆借关系,因此它出现危机,其他银行也会受到牵连。硅谷银行危机带来的心理恐慌非常大,如果放任不管,一定会引发系统性风险,上个世纪头十年之前的100多年间,美国发生了很多这样的重复的故事。”胡捷表示,现在美国绝对不会放任自流,搞到无法收拾。

招商宏观张静静团队的报告指出,2020年低利率环境下,美国科技股暴涨、上市公司回购、企业大量融资,当下融资到期、利率高企,确实是今年的风险点之一,类似2000-2001年。但可喜的是,疫前美国处于居民去杠杆阶段,疫后居民杠杆率上升幅度亦有限,过去十余年高杠杆的领域主要是金融体系并未涉及地产等实体部门,进而即便爆发流动性危机也不至于酿成系统性风险,只要美联储等央行货币政策转向就能化解。

硅谷银行关闭,会掀起多大的风暴?

 

持续影响:重创科技行业?

硅谷银行是专注于PE/VC和科技型企业融资的银行。

成立于1983年的硅谷银行起初是一家传统商业银行。上世纪90年代初加州硅谷高科技产业开始兴起,涌现了大量急需发展资金的科创型企业。在这样的背景下,硅谷银行结合了高收益股权投资和低风险债权投资,积极探索投贷联动,使其业务遍布北美、亚洲和欧洲,Facebook、twitter等IT领域知名企业都曾是其融资客户。

从商业模式来看,硅谷银行是一家传统的商业银行,目标客群有别于其他商业银行,主要服务于PE/VC、高科技企业以及这些企业的员工等高净值个人客户。资料显示,硅谷银行是按资产总额计美国第16大商业银行,其2022年末的并表资产总额2118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5万亿元)。

“没有银行柜台,没有个⼈储蓄业务,只为那些获得了风险投资的创业公司提供贷款。”这是硅谷银行曾经对外宣称的业务模式,国内的民营银行曾组织向硅谷银行学习交流此类业务经验。

中金公司分析指出,SVB代表了一种与科技行业深度绑定的融资业务模式。初创企业的特点是抵押品少、资金需求大、融资能力差,非常难在银行拿到贷款,像SVB这样在美国专营科创企业进行贷款、并专门提供特别产品服务的银行并不是美国商业银行的主流,因此在科创企业的融资市场上,SVB这类银行有比较大的话语权。

根据中金公司了解,美国当地的科创企业为了能够在SVB获得贷款,往往都是先在SVB开立存款账户,在获得贷款或者其他外部融资之后,也会把钱存在SVB,从而巩固与SVB的关系、以期待获得未来的融资便利。因此,科创行业与SVB实际上是深度绑定的。对于风险投资基金也是一样,为了在项目投资中获得更大的流动性便利,也为了使自己的被投项目能够获得银行贷款、实现更好的发展,VC也会把自己的资金存放在SVB。

相关公告显示,硅谷银行贷款业务以Global fund banking部门为主,面向PE/VC,这类贷款的偿还依赖于PE/VC所管理的基金产品LP的后续投入,贷款余额占比达到56%;Private bank部门面向私人银行客户,一般以不动产为抵押,贷款余额占比14%;其他部门贷款占比为10%。

海通国际研报显示,接近一半的美国风投机构支持的科技和生命科学公司为SVB的客户,44%美国风投机构支持的2022年的科技和健康医疗IPO为SVB的客户。

国信证券亦指出,硅谷银行长期深耕PE/VC企业以及高科技企业领域,建立了稳固的优势。其资金以贷款形式投放给PE/VC企业、高科技企业和这些企业的员工,同时也从这些企业和员工处获得存款,因此它看起来像一家虚拟的“创投圈集团”的财务公司。

不言而喻,硅谷银行的关闭对美国科技行业也会产生冲击。中金公司认为,该事件对科技行业的冲击或不能低估。虽然SVB的总规模远远算不上系统性重要银行,但是因为其存款的行业集中度过高,对科技行业的影响可能更为集中。更关键的是,科技行业,尤其是初创企业自我现金流造血能力较差,但是现金流支出强度(包括人员工资、研发费用)较高、又没有其他的抵押产品,因此现有的现金存款对这些初创企业至关重要。

中金公司认为,如果这些现金存款最后在破产重组的过程中不得不减值(存款保险制度并未对企业大额存款提供全额保障),一些科技企业可能会面临现金流的高度紧张,不排除出现破产的风险。而且出现问题的银行可能不会停止于硅谷银行一家金融机构,比如第一共和(First Republic)、Brex(提供担保的金融科技企业、是美国当地细分领域的明星企业)以及其他一些模仿硅谷银行开展业务的加州地方银行,都面临类似的风险。这些机构的客户很多也是科创企业,不排除对这些企业也会产生影响。

同时,SVB事件发生后,美国三大股指悉数下跌,其中代表科技的纳斯达克指数反而下跌更多,比银行金融占比高的道琼斯指数表现更差,说明市场更担心的不是金融机构本身,而是科技创新行业的前景。中金公司认为,不能低估当前美国科技行业的风险,对于美国经济与资本市场,维持谨慎态度,不仅要关注流动性驱动、高估值资产的下跌风险,还要防范其对其它市场可能带来的外溢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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