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称马耳他是欧洲的襄阳?

作者:赵怡昕
本文转载自: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

为什么有人称马耳他是欧洲的襄阳?

 

在金庸笔下,郭靖、黄蓉夫妇坚守襄阳城多年,牵制了蒙古数十万大军南下的脚步,保卫着风雨飘摇的南宋江山,最后双双以身殉城。历史上,襄阳保卫战也的确是关系南宋政权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1273年,守将吕文焕在苦守襄阳城六年后,终究寡不敌众。蒙古铁骑踏破襄阳后,一路无阻,仅仅六年后,南宋政权宣告覆灭。

 

为什么有人称马耳他是欧洲的襄阳?

黄日华与翁美玲饰演镇守襄阳城的郭靖、黄蓉夫妇。来源/83版《射雕英雄传》剧照

 

事实上,襄阳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顾祖禹在《读史方舆纪要》中,毫不吝啬地强调襄阳的重要性:“夫襄阳者,天下之腰膂也。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亦可以图西北者也。”腰膂,即腰背,在顾祖禹看来,襄阳是整个中国的腹地。如果进攻,无论何种走向都绕不开这座城池;而若是据守,襄阳占尽天险,易守难攻。因此,“以天下言之,重在襄阳”。

 

为什么有人称马耳他是欧洲的襄阳?

三面环水、一面靠山的襄阳,拥有绝佳的天然屏障。来源/卫星在线

立足中国,放眼世界,我们会发现,千里之外的地中海,也有这样一个独特的地方——岛国马耳他。和襄阳极度相似的客观条件,给马耳他带来了波折不断、几经易主的命运。

 

几经易主的马耳他

 
马耳他(Malta),一个面积仅有316平方公里的小国,在欧洲中世纪史上扮演了不可或缺的关键角色。身处地中海中心的马耳他与西西里、那不勒斯隔海相望,又可与北非相接;扼突尼斯海峡入口,守卫着西地中海大门,因此被称为“地中海的心脏”。地中海对于整个欧洲文明的重要意义无须多言,“谁掌握地中海,谁就掌握世界的中心”。不仅如此,马耳他岛虽然土壤贫瘠,却拥有海上军事基地的优越条件——深水良港。在多个条件的共同造就下,势单力薄的马耳他,始终被多方势力觊觎,辗转于各个强国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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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耳他卫星图像可以看出,西侧多悬崖峭壁,而东部有天然深水良港。来源/谷歌地图
公元前10世纪,善于经商的腓尼基人已经在西地中海建立了许多殖民地,马耳他正是在这一时期被纳入迦太基的势力范围。其后的一两百年,以西西里和意大利南部为据点的希腊人也在开辟商路的过程中,在马耳他留下足迹。此时,马耳他在地中海地区的商业价值已经被发掘,但尚未引起军事冲突。目前有史可查的、最早对马耳他的争夺战,还是公元前4世纪的罗马与迦太基。
 
日渐强盛的罗马共和国急需夺取西地中海霸权,而老牌殖民强国迦太基分毫不让,战争由此爆发。正是在举世闻名的布匿战争中,作为重要军事基地的马耳他首次登上历史舞台。
 
第一次布匿战争中,马耳他曾短暂被罗马占领,又被迦太基夺回;第二次布匿战争后,迦太基彻底式微,罗马则取得了马耳他的长期控制权。罗马统治期间,马耳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精美的浴池和大理石柱存留至今。公元4-5世纪,蛮族入侵欧洲,马耳他还曾落入汪达尔人之手;拜占庭衰落后,马耳他长期附属于西西里王国,最后被纳入西班牙帝国,命运坎坷,始终作为强权手中的工具存在,没有独立的话语权。直到1565年,在著名的马耳他大围城(Great Siege of Malta)事件之后,马耳他的地位才直线上升。
 

一战成名:“马耳他之围”

 
文学家、哲学家伏尔泰曾评论:“没有什么比发生在马耳他的围困更著名的了。”马耳他之围在欧洲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见一斑。由于信仰的冲突,从公元732年的图尔战役开始,基督教世界与伊斯兰世界就长期处于对立状态,地处两大宗教世界交界处的马耳他自然首当其冲。
 
以收复圣地耶路撒冷为名,十字军东征代表着基督教世界正式向伊斯兰世界宣战,长达数百年的战争严重恶化了双方关系。1453年,拜占庭帝国的灭亡更使得所剩无几的战略缓冲地带雪上加霜。迅速崛起的奥斯曼帝国不满足于一统西亚,将目光转向欧洲,与此同时,欧洲的基督教势力忙于内斗,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灭顶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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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骑士团的旗帜和徽章。来源/维基百科
医院骑士团(Knights Hospitaller),也称“圣约翰骑士(Knights of St. John)”,是欧洲历史上著名的“三大骑士团”之一。骑士团将宗教修士与军队纪律相结合,是基督教的忠实卫士。此时,没了东征任务的骑士团惶惶如丧家之犬,流浪在基督教世界的几大势力之间,1517年爆发的宗教改革更是引起内部的人心涣散。正当骑士团预备黯淡离场时,天赐良机,新教皇克雷芒七世极力游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安排骑士团驻扎马耳他。于医院骑士团而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意味着他们从此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却也等同于无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地处前线的马耳他与奥斯曼帝国之间必有一战,这也是维系基督教世界生死存亡的关键一战,他们的压力可想而知。经过几番权衡,骑士团最终应允进驻马耳他。
 
在一路扩张、畅通无阻的奥斯曼帝国看来,极具战略意义的马耳他,不过是前进路上的一颗小小石子。拿下马耳他,不但可以由西西里进攻意大利,从而打开基督教世界的大门,而且能扼住地中海的咽喉,对依赖海运补给的奥斯曼军队而言意义非凡。这样收益极大而难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好事,其爆发只需要一根导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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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丹苏莱曼一世,是奥斯曼帝国赫赫有名的英明君主。来源/维基百科
长期存在的冲突是如何被激化的?这就要从医院骑士团的海盗行径说起。由于马耳他岛极其狭小,山地众多,医院骑士团根本无法实现自给自足。而马耳他岛地处地中海重要航路,往来商业贸易繁忙,他们自然而然地打起了海上航运的主意,一切异教徒的船只都难以幸免。虽然在历史记载中,骑士团美其名曰“科索”(Corso,意大利语“远航”之意),但客观而言,这与赤裸裸的海盗行为无异。1564年,骑士团的舰队先是抢劫了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娜”号帆船,将巨额货物洗劫一空,紧接着又在另一艘船上俘获了开罗总督、亚历山大总督,甚至还包括一位已经107岁的老妇人,这就是苏丹苏莱曼一世女儿的奶妈。骑士团接二连三的嚣张行为狠狠打了苏丹苏莱曼一世的脸,不堪忍受如此奇耻大辱的他决定出兵,拿下马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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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曼军队进攻路线。来源/《海洋帝国——地中海大决战》
医院骑士团不会坐以待毙。从1530年进驻开始,骑士团就苦心经营马耳他岛,多年的海盗行为也积累了一定的资源。面对奥斯曼帝国由200艘船只组成的巨型舰队和近5万大军,医院骑士团的兵力只有不到1万人,然而正是他们创造了以少胜多的奇迹。奥斯曼总指挥官穆斯塔法制订了海战为主、陆战为辅的战略,在7月15日发动了对森格莱阿半岛的总攻。人数众多的奥斯曼军队和据有城堡、居高临下的骑士团成员很快陷入胶着的战况中,经验丰富的老将穆斯塔法虚晃一枪,迅速集结精锐,进攻看似守卫空虚的比尔古。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骑士团大团长瓦莱塔早有准备,比尔古炮台的轰炸击沉了绝大多数战舰,几乎完全摧毁了奥斯曼海军。
 
气急败坏的穆斯塔法不得已将作战重点转移到陆地上,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围城战,这一僵持足足持续了3个月。炎热的气候、被污染的水源和传染病使得奥斯曼士兵痛苦不堪,长时间远距离作战导致后方补给不足,奥斯曼军队的士气不断被消耗。9月,穆斯塔法做出了撤军的决定,然而更令他痛苦不堪的是,他们在撤退路上遭遇了来自基督教世界的援军。这场战役的胜负毫无悬念,奥斯曼军队甚至无法拥有一个体面的离场,而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四处溃逃。
 
虽然实力悬殊,但最终不负众望。经此一役,医院骑士团享誉欧洲,得到了众多国家的资金支持,还营建了新的都城。新都瓦莱塔用骑士团大团长的名字命名,也被称作“圣约翰骑士团之城”,以纪念骑士团捍卫马耳他的事迹。
 
自诩无敌手的奥斯曼帝国在小小的马耳他受挫,它的扩张之路被截断在地中海以东,马耳他因此获得了“欧洲之盾”的美称。想要一雪前耻的苏莱曼在战败后的第二年就抱憾离世。继承人塞利姆二世绰号“酒鬼”,在他统治之下,日薄西山的奥斯曼帝国无力西进,西方基督教世界不但得到了长久的安全保障,还获得了地中海的完全制海权。可以说,马耳他之战的胜利加速了欧洲的近代化进程。
 

近现代的马耳他

 
时移世易,虽然马耳他已经不再是两大宗教世界的前线,但其抢手程度丝毫不减。1798年,拿破仑为了进攻埃及入侵马耳他,马耳他成了拿破仑出兵北非的海上资源中转站。随着拿破仑下台,英国的争夺接踵而至,经过英法双方漫长的谈判,马耳他于1815年正式成为大英帝国的直辖殖民地。1869年,苏伊士运河的开通一举提高了马耳他的战略地位,它成了大英帝国通往印度航线的要塞。而在二战中,马耳他战场也不容忽视,盟军在马耳他岛上对战北非军团并取得胜利,为击败轴心国做出了至关重要的贡献,马耳他因此被英国国王授予乔治十字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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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因其在二战中的英勇表现,马耳他被英国国王授予乔治十字勋章。来源/The Fortifications of Malta 1530-1945
马耳他群岛于1964年脱离英联邦正式独立,1974年成为共和国,马耳他人民第一次掌握了自己的命运。马耳他共和国始终秉持着中立的外交政策,加入欧盟后也不忘维系与地中海两岸国家的友好邦交,还积极与其他大国展开合作,逐步发展成以金融业和旅游业为支柱的、高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战争的硝烟早已散去,只有岛上遗留的防御工事,记载着马耳他历尽风波的千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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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马耳他。摄影/归野buddy 来源/图虫创意
参考文献
[英]布赖恩·布洛伊特著,黑龙江大学英语系翻译组译.马耳他简史[M].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3.
[法]费尔南·布罗代尔著,唐家龙等译.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全二卷)[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Ernle Bradford, The Great Siege: Malta 1565[M],Ware(Hertfordshire): Wordsworth Editions, 1999.
Stephenson, Charles/ Noon, Steve (ILT), The Fortifications of Malta 1530-1945[M], Osprey: 2004.
[英]罗杰·克劳利.地中海三部曲:海洋帝国[J]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4.
哈全安:《土耳其通史》[M],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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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赵怡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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