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时代结束,法国在非洲的“地盘”反倒扩大了?

作者:乌鸦校尉

本文转载自:乌鸦校尉(ID:CaptainWuya)

大家好,我是乌鸦。
法国总统马克龙近来可真是被怼之王,这最后一个总统任期似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不光国内抗议声势浩大,前一阵在非洲国家刚果(金)参加发布会时,居然和人家总统当面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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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是马克龙访非流程——加蓬、安哥拉、刚果(布)、刚果(金)的最后一站,刚总统齐赛克迪向马克龙诉苦,说邻国卢旺达支持刚果(金)东部的反政府武装“M23运动”,希望马克龙“主持公道”,支持对卢实施国际制裁。
常理来说,马克龙在人家家里做客,就算不想帮忙起码安抚几句。
然而马克龙竟当场趾高气扬地笑话齐赛克迪治国无方。齐赛克迪直接恼了,指着鼻子痛骂马克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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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现场吵架本身,这事迷惑的一点是,法国对自己以前在非洲的殖民地至今仍影响巨大这个大家都知道,但无论刚果(金),还是卢旺达,压根都没当过法国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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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土面积来说,刚果(金)这个国家还真不是个“小国”,而且在那一片也真说得上是“地大物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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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乌干达的布纳加纳,经刚果(金)卡尼亚巴永加到与卢旺达接壤的城市戈马,有一条重要的采矿带,世界上最大的轲钮铁矿矿床就在这里。另外刚果(金)钴储量450万吨,占世界总储量的一半。2007年,在刚东部还发现了储量为17亿桶的大油田。
按说这是矿里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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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此丰富的自然资源并没让国家和人民得到什么好处,反倒是战火不断,非常贫穷。截至2021年,刚果(金)人均GDP只有可怜的556美元。
这种处境的直接原因,还得从这次刚总统反复念叨的那个“M23运动”讲起。
“M23运动”的前身叫“保卫人民国民大会”,实际是刚果(金)的一个反政府武装。2009年该组织与政府握手言和,并加入政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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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安稳没几年,原先“保卫人民国民大会”下属的一部分官兵变卦,组成新的反政府武装,名字就叫“3月23日运动”(简称“M23运动”),开始在刚果(金)东部兴风作浪。
中间打打停停,后来M23运动领导人马肯加跑到在刚果(金)北基伍省的维龙加国家公园附近打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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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肯加
问题就在这里,这个国家公园挨着乌干达和卢旺达,属于非洲中部的大湖地区。而这个地区也被称为“非洲火药桶”。
其中刚果(金)的北基伍省和南基伍省,与乌干达、卢旺达和布隆迪三国接壤,加上存在仇怨的胡图族人和图西族人跨这四国分布,他们来回穿梭打打杀杀,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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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是1994年卢旺达发生了胡图族针对图西族的大屠杀,很多图西人为了保命跑到刚果(金)躲难,他们与当地的图西人又组成一些大大小小的各种武装组织。
关于卢旺达大屠杀,乌鸦曾经专文介绍过,其中讲到“猛男”——图西族领导人卡加梅的出现改写了卢旺达这个国家的命运。但是,“猛男”之间差别也是很大的,就像卡加梅,他只能说是卢旺达的猛男,却远不是放之四海皆准,而对此最有感触的,恐怕就是刚果(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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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加梅
卢旺达大屠杀结束后,卡加梅上台,联合持同样立场的乌干达领导人穆塞韦尼,暗中支持刚果(金)境内的图西族武装。
后来卢、乌两国干脆联手,直接去打刚果(金),第一次刚果(金)战争就这样爆发了。后来两国把刚时任总统蒙博托赶跑,扶持叛军首领洛·卡比拉当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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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论迹不论心,如果在扶植代理人之后马上撤军,还勉强可以解释两国出兵是为了“保卫图西人”。但结果是颠覆了刚政权之后,新的卡比拉政府只控制几个大城市,其余国土全被卢、乌军队控制,赖着不走了
自家的富矿被人家长期占据,就算是傀儡也忍不了。
终于到了1998年,卡比拉下令,要求卢旺达和乌干达的所有军事人员立刻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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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比拉
巧的是就在这时,刚果(金)突然发生了兵变。
兵变来自刚东部陆军第10旅的几千名图西族士兵。刚政府部队迅速集结到东部平叛,双方发生激战。战乱很快在全国蔓延开来,这时候政府反对势力趁机落井下石,刚果(金)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内战。 
内忧外患的总统卡比拉只好与胡图武装拉关系,壮大政府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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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卢、乌两国对自己的“傀儡”卡比拉不听话早就不满,见其居然和自己死敌胡图武装走近,再次杀进刚果(金),第二次刚果战争就这样被引爆了!
可能那时所有当事人都没想到,以为跟上次一样只是个速战速决的“小场面”居然会搞得这么大,前前后后共有九个非洲国家和各种武装组织参与进来,连续打了五年,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
这次战争也被称为非洲版的世界大战
卡比拉在2001年也被自己的警卫杀死,他29岁的儿子约瑟夫·卡比拉接任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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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了一年后,在南非的干预下,这场迷你版的世界大战才结束。
所以不难理解刚、卢两国关系为什么如此紧张了。
更何况之前的冲突至今仍未消弭,特别是今年以来,“M23运动”在刚果(金)北基伍省很多地方和政府军激烈火拼,刚政府直接把“M23运动”定性为“恐怖组织”。(据美国媒体报道,上周M23宣布解除武装,寻求政治和解,但即便消息属实,其是否会像之前一样“降而复叛”尚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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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3武装
卢旺达说自己和“M23运动”没关系,如果换你是刚果(金)总统齐赛克迪,经过了以往种种,你会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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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值得一问的是,刚果(金)和卢旺达都不是前法国殖民地,干啥搁这指望马克龙“主持公道”呢?
大家知道,法国在非洲,特别是在北非和中西非有着特别大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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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时代,法国先从原奥斯曼的北非开始啃,不断地吃下中非、西非大量大片土地。
它一共吞下21个殖民地,占非洲总面积的37%,相当于19个本土,成了在非洲拥有殖民地面积最大的国家
到一战之前,非洲的北部、西部、中部,不是法国的殖民地就是法国的势力范围。
花无百日红,二战后世界殖民体系逐渐瓦解了。
但法国不死心,通过对原殖民地国家发展援助、驻军、货币关联等政策,加上法国领导人和一些非洲国家元首盘根错节的私人关系,换一种形式来影响和控制这些非洲国家,继续吸他们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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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首先利用货币政策控制非洲
1945年,法国政府宣布在各殖民地使用殖民地法郎,非洲殖民地的通用货币为“法属非洲殖民地法郎”。
20世纪60年代,法国又把“非洲法郎”一分为二,成了非洲金融共同体法郎”(西非法郎)和“非洲金融合作法郎”(中非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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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法郎由1959年设立的两家央行负责发行。这两家央行董事长都是法国人,只有一半的管理者是非洲人,虽然经过斗争两家央行的总部从巴黎搬到了非洲,但还是法国人说了算。
后来法属非洲国家独立时,法国会把“货币合作”作为独立的条件,继续控制这些国家的经济金融命脉
那年头美国垄断的国际金融在全球横冲直撞,法国就是通过和非洲殖民地的货币“合作”成为了一处“世外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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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法国国民可以在这些非洲国家享受国民待遇,法商品可以自由流通,不交关税,享受贸易特惠权。再就是非洲法郎区国家必须把自己国家货币存入法国中央银行,取时还需要法国人批准,花自己的钱还由别人说了算,这算哪门子事?
法国财政部每年光从非洲就榨取5000亿美元的利润!
原来法国的岁月静好、浪漫气息,是从这些被剥削的非洲国家上得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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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上,法国和40多个非洲国家签了合作协议。包括维持治安、打击海盗和走私、防止非法移民和打击恐怖主义。
在萨科齐执政前,法国在非洲有7大军事基地,另外还有⒉处临时军事基地;总人数超过1万人,光军事预算每年就达7.6亿欧元,从1960年以来,法国对非洲进行了60多次军事干预
另外法国所需一些矿产,比如铀、钴的近100%,锰的94%,铝矾土的76%,铬的52%,90%的花生油和三分之一的石油天然气都来自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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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前总统希拉克曾说过:如果没有非洲,法国将沦为第三世界国家。
更值得注意的一个问题是,在非洲国家纷纷“独立”的“后殖民时代”,法国对非洲的影响和控制不是削弱,反而是增强了。包括像刚果(金)和卢旺达这样的前比利时殖民地,在1960年代摆脱比利时取得独立后,法国势力迅速填充了这块空白,成为了实际的控制势力。
这就是旧殖民时代结束时,各路殖民帝国所编制的一个巨大骗局。“新殖民体系”之下,殖民国家对新兴独立的国家,实际控制是有增无减,而明面上又洗脱了自己的罪责,一如英国前首相特拉斯在担任外相期间叫嚣的“英国如今无须对殖民史感到愧疚和罪恶”。如此一举多得的买卖,谁还玩传统殖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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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法国控制的中、西非尤其如此,相比于大家熟知的以阿尔及利亚为代表的惨烈抗争的北非独立运动,中西非的独立显得“波澜不惊”、“顺理成章”,相当多国家的“国父”,都曾任法国议会的非洲议员,而国家独立过程也往往是半自治—自治—退出法兰西共同体三步走的套路,说是“奉旨独立”也并不为过。
变法尚无不从流血而成,民族独立革命运动更是如此,不争而得的“独立国家”蜕变成“新殖民地”,其实也不难想象。
所以,独立后的非洲国家,还总改不了遇事找法国的习惯,非洲国家之间的矛盾,还要让法国人来评理、调解,自然而然地觉得法国在这块儿说话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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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法国也把这里看作自己的后院,对其他大国“介入”警惕性特别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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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于自身实力在不可避免地不断削弱的殖民帝国来说,他们在直接殖民结束时埋雷挖坑留下的烂摊子,短期内能够快速收割利益,但时间一长,连他们自己也难以负担
法国,更是典中之典。
目前较为公认的非洲四大“高危区”——索马里及周边、利比亚及周边、乍得湖地区、萨赫勒地区(包括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尼日利亚、乍得等国),除了情况较为特殊的索马里和2011年利比亚战争以来人为造成的混乱,其他两大区域正是法国“传统势力”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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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前面说到,法国从金融、军事上仍然控制着以前的“法属非洲”,但如今也是愈加力不从心了。
马克龙在2019年宣布非洲法郎将走向终结,之后相应的非洲国家无需再将自己国家的钱存在法国。
军事方面,到2011年,法国在非的军事基地只剩下2处——吉布提和加蓬;而法国在中西非的驻军,从90年代以来,就是反复进进出出,到了近几年,直接的法国驻军已大量撤出
举一个案例——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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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是前法国殖民地,1960年“独立”后,马、法两国一直有紧密联系。马里北部有一支吵着独立的图阿雷格人,经常和政府干架。2012年,这帮反政府武装居然打败了马里政府军,还一下子占领2/3的国土。马里政府急了,向曾经的宗主国法国求助。
2013年,法军派出陆海空三军6500人发动了“薮猫行动”,帮助马里政府打败反政府武装,把他们赶到了北部沙漠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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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毕其功于一役是不可能的。当地不光有各种武装组织,还有大大小小的极端组织
截至2021年,活跃在非洲的极端组织就有25个。之前被驱赶的马里分离势力就与极端组织勾搭上了。他们开始在马里周边各国流窜,发动恐怖袭击。
于是在2014年,法国联合马里、尼日尔、乍得、布基纳法索、毛里塔尼亚几个非洲国家,展开“新月形沙丘行动”打击这些恐怖势力。当然法国肯定是“盟主”,派出一支5100人组成的部队,其中大部分就驻扎在马里,一直到2022年
但如今法军已经撤出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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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法国方面,这事实在是“管不动”了。光这个“新月形沙丘行动”每年就烧掉10亿欧元,军事行动在法国国内引发广泛质疑反对。而从结果上,越反越恐,无力维持。
而马里方面也不愿意让法军一直占着,多个城市爆发反法游行示威,法军也待不下去了。
这不是个案,最近中国公民遭袭造成9死2重伤重大恶性案件的中非共和国,也是如此。2012年中非爆发严重冲突,2013年法军重新军事介入,而就在去年年末,法国国防部刚刚宣布,最后130名法国士兵已经从中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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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的问题正是如此,至少眼下,法军一撤,当地的安全情况就变得更加岌岌可危。填补法国驻军“空白”的,如俄罗斯瓦格纳雇佣军团等,除了其所属国利益之外,对他国利益最多就是拿钱办事,牟利为先,完全不承担什么稳定秩序之类的责任,更不会照顾你外国人的安全。
这不是说我们应当赞同法国继续在非洲当地驻军,但跟之前美国驻阿富汗军队的问题一样,我们既反对美军对阿富汗的侵占,又理应斥责美军“仓皇撤军”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一样——谁造的孽谁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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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属非洲”如今这副法国人自己都遭不住的样子,那正是法国的殖民统治造成的。
前文中国驻中非大使馆的声明中专门提到这样一条:“勿前往中非首都班吉以外地区”。什么意思?就是中非除了首都之外都不安全,或者说政府只能控制首都区域
这并不是个例,在法国势力范围内的中西非国家普遍存在,因为它们当年的“独立”就是跛脚的,没有对全国的调和,也未代表全境的利益,不过是旧殖民体系的利益者和旧官僚,从法国那里“受权独立”而已,只代表大城市甚至只代表首都的利益集团,那独立后政府自然统治无方,国家矛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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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从经济上,这样就造就了大量的“穷国”。2022年全球共有46个最不发达国家,33个位于非洲,其中一半在法国前殖民地。
不解决当地的极端贫穷,其他问题的解决更加无从谈起。
然而那里现在面临的悖论是,要根本解决安全问题,依赖于发展,而能帮助他们发展的中国方面,在当地本来就受到安全形势的严峻威胁。
根治新殖民,远远要比推翻旧殖民更加艰难。毕竟,像刚果(金)这样,虽然总统当众指着鼻子骂马克龙,可内里的诉求还是想让法国来主持非洲国家之间的事务。非洲真正的“独立日”,不知道哪天才会来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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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李安山:《西亚非洲
白雨:《非洲的发展远景》
曹德明:《历史角度下看法国与非洲特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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