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作者:北辰

本文转载自: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六一儿童节,许多孩子们应该已经收到爸爸妈妈的礼物了吧?这些年,许多家长越来越喜欢给自家宝宝起一个小吃的名字当小名,听起来又可爱又可口。什么小泡芙、小糯米、小布丁、小叉烧等等。所以,如果是南方的宝宝,收到的祝福可能会是:“小汤圆,节日快乐!”这时候,不免有人问了,那北方的小孩呢?是不是很可能是小煎饼、小泡馍、小羊蝎子、小爆肚?收到的祝福话怕不会是:“小苞米碴子,祝你越长越高?”emm,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毕竟,北方的小吃简直是太豪横了。

话说回来,无论多大年纪,咱也都是从宝宝过来的,几乎都会有一个小名。就像前阵子我们讨论的“贾宝玉”的“宝玉”也是个小名。那么,为什么我们喜欢给孩子起小名呢?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小名的过去:丑且隐秘

小名并非只是现代流行物。它身后不仅有历史,而且历史相当悠久。
 
小名究竟起于何时?尚无明确定论。一说起于周末至春秋战国时期,这一过程是伴随着呼字、称号、追谥等习俗逐渐发生的。由于正名和小名有了区分,所以正名更多地与较为正式且广为人知的字、号相联,“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因为面子上一定要过得去,所以正名也逐渐在之后的演化中失去了先民命名习俗的原始含义。而这些带有原始习俗和心态的称呼,则在小名中流于民间、传于后世。
 
那么,先民有哪些原始的命名习俗呢?其中,图腾崇拜占据很重要的地位。《陔馀丛考》《思益堂日札》等史书载有各个朝代以动物取小名的文臣武将:
 
虺、史狗、史鱼、伯虿(毒虫)、堵狗、司马狗、狗儿、猪儿、石狗儿、石抹狗狗、纥石烈猪狗、虎儿、阿龙、驴、黑驴、羊……
 
虽然这类小名并非个个都体现着先民的图腾崇拜心理,但可以将其视为原始图腾崇拜现象的表征。透过这些名字,也能够窥见隐于其后的原始心态。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龙纹璧(西周)拓片。图源/网络

 
随着社会阶级分化,等级尊卑秩序与贵贱观念日益固化,正名与字、号有了很多避讳。周代时,“五则”“六避”是非常典型的取名原则,并且在相当程度上影响了后世的小名命名。“五则”指的是取名需要遵循的五条原则:

 

“以生名为信”:按婴儿出生时的生理特征来命名;
“以德名为义”:从“德”的期望来取名;
“以类命为象”:按相貌等身体特征来取名;
“取于物为假”:用器物作为婴儿命名的根据;
“取于父为类”:以婴儿与父亲的相似处取名。
 
与“五则”相对,“六避”是取名应当注意的六条禁忌: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牲畜、不以器币。
为什么要禁忌这些呢?一个很直白的原因是国君避讳。如果国君完美命中“六避”中的取名原则,那么为避名讳,会出现“以国则废名,以官则废职,以山川则废主,以畜牲则废祀,以器币则废礼”,影响太重大了,不可。
 
而这些禁忌背后隐藏的真正原因,产生于先民原始心态的“保密原则”。
 
大家对古代小说中“呼名落马”的情节有所耳闻。先民坚信,人的名字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一样,受之于父母,是人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代表着灵魂一类的东西。所以但凡发生意外,人们通常认为是巫术作祟,因为名字被坏人知晓并控制了。
 
比如《封神演义》中姜子牙拜死赵公明、《红楼梦》中马道婆诅咒凤姐和宝玉等桥段,都体现着先民认知体系中名字与巫术的神秘勾连。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赵姨娘听丫鬟说宝玉和王熙凤都病了,对马道婆说:“报应!活菩萨报应!”来源/87版《红楼梦》截图
这样的观念自然而然衍生出了一种保护措施——名字不可轻易为外人所知。但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无名无姓,根本没法在社会上混,更何况“取名”本身就是一项礼俗社会的重大仪式。
 
因此,两种无甚逻辑却先天矛盾的心理深埋于先民心中:
 

第一,名字可以显示至高无上的图腾崇拜和独有的亲情纽带,举办隆重的命名仪式,是件自豪又意义非凡的事。

第二,名字与灵魂相通,若为居心叵测之人所晓,受巫术控制,恐发生不测。

 
必然却尴尬的是,人们既想拥有第一点,又要极力规避第二点,那么这一无法调和的矛盾就只能以经不起推敲的逻辑一分为二,一部分在标志性的大名中实现,一部分成为隐秘的小名偷偷存在。
 
“六避”中的国、官、山川等,统统过于显而易见,置于名中,自然非常容易为他人所知,所以大家约定俗成地不在名中涉及它们。这种禁忌带来的反作用便是小名不避“六避”,其中的逻辑大概是:既然众所周知名字里不会有“六避”,那么我在名字里悄悄加入这些对象,旁人肯定是意想不到的,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哪怕已经把小名藏得只有最亲近的人知道了,大家还是不放心,生活中的飞来横祸总是数量巨大。因此,小名不仅要隐秘,还要尽可能卑微,卑微到鬼神都不屑于把手伸向这个平平无奇的家伙。
 
丑化自己就是人们想到的绝佳手段。叫自己狗、猪、驴还不够丑,《北梦琐言》中有名卵齐、䗘蛆、牛屎……丑丑的小名在古往今来形形色色的人名中相当常见。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宋武帝刘裕画像。图源/网络

 
辛弃疾的诗“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中所写的“寄奴”便是宋武帝刘裕的小名,其中也有丑化以求平安之意。后来那些个狗蛋、二傻、孬蛋、粪堆、小赖儿等等,均属此类。
 
除了丑化,以物为小名的方式也很多见。如唐玄宗叫“鸦”、宋孝宗叫“小羊”、白居易之侄叫“阿龟”、辛弃疾之儿叫“铁柱”等。这种命名方式与“六避”背后的保密原则有较强关联。
 
再者便是男取女名,这不仅是一个很好的障眼法,也是自贬身份的手段(因为古时女性地位低下)。清代赵翼的《陔馀丛考》卷四十二载有“男人女名”之数例:
 
古有男人而女名者, 如……鲁隐公名息姑,《春秋传》有石曼姑,《孟子》所称冯妇,《庄子》所称偊女高,《战国策》所称女阿,《史记》恶来之子名女防,《荆柯传》徐夫人七首(注徐、姓,夫人、名,男也。《汉书·郊祀志》有丁夫人……丁、姓,夫人、名,男也。)
 
不论是直白丑化还是以物为名、取女名,都是借自我贬低来求鬼神放过,背后的心态大概是:我连人都算不上,阎王爷你就别抓我了吧?
 
当然,小名的取法还有另外一个极端——以神仙加持,比如神护、佛护、天佑等等,相当于给阎王喊话:我后台这么硬,你应该不敢抓我吧?
 
说起来,都是善良的人在尽己所能地祈求平安。
 

小名的后来:包裹更多期许

几千年来,人类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日新月异,过去那些不明原因的飞来横祸渐渐有了清晰且明确的解释方式,“呼名落马”这样的巫术也早已从人们的思想世界里退场。小名不再有隐秘的必要性,但是其辟邪的作用依然深入人心。
 
不同时期的小名呈现出各有特色的面貌,我们此处不便细数每个朝代,且从离我们最近的20世纪起步吧。
 
有人对20世纪50年代前生人的小名做过抽样调查,调查发现,样本中过半的人为文盲或小学文化,他们的小名很多都是“欲爱故憎”的反义正用,意在去祸消灾,像极了先民丑化自身以自保的做法,如:小呆子、小王八、混账、小臊、小尿子、毛驴、大蚊子等。也有人的小名正义正用,作用也是去祸消灾,如:小祥、安省、大响、耀金等。
 
至20世纪60-70年代,情况发生了些许变化。科学的思潮逐渐生长在每个人的潜意识里,如火如荼的生产建设在华夏大地飞奔前进。那时,很多人的小名都和国家大事连在一起,如:国强、联营、建军、红霞等。其中,“联营”即指1950年代的公私联营一事。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1955年,上海信大祥绸布店实现公私合营。图源/网络

也有越来越多的小名借时令、小事、家中排行等为据,如春生、小芒、冬来、新宅等。“新宅”可能是这个人出生的时候,他的家里正好打了地基、建了房。当然,也有人直接以大名中的某一两个字作小名,简单易记。
 
来到八九十年代后,小名出现了很多叠音词,且有一些非常大众化的词汇,如亮亮、萌萌、磊磊、童童等。同时,或许受改革开放风潮的影响,国际层面的交流渐密,西方文化中直白又热烈的表达方式对人们产生了一定影响,家长们开始使用某些很直白的爱称来表达对子女的喜爱,如宝贝、臭蛋等。
 
不难看出,小名肩上背负的重任越来越轻了,它们不必再承载过去“保命”的职责,而越来越呈现出多元化的内涵。
 
那么,为什么小名看起来很随意却总要起得别出心裁?
 
看起来随意的小名从来都不随意,只不过在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命名初衷。父母给子女取小名时,虽然不似大名那样隆重而谨慎,但从来都有为子女祈福或表达珍视的感情。很久很久以前,看起来随意的小名正是为了迷惑旁人视线,以“反其道而行之”的思路巧妙自保;后来,小名的命名方式有很多时代印记,如南北朝时期流行以佛教用语称呼、宋代流行将“郎”“哥”“老”“寿”加入名中等。再后来,小名越来越亲昵,爱意也越来越高过名字的实用意义。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小名的随意性便于寄托父母的祈愿,而源自先民古老“保护原则”的命名意识其实一直都藏在取名动机的深处。
 

小名的今天:别致且响亮

丑丑的小名在今天有点过时。如果说21世纪初的父母在给孩子取小名时仍然饱含期许与祝福,那么时至今日,小名越来越多地追求着好听、别致和俏皮。
 
道理很简单,当基本的生存、物质需求等不再面临朝不保夕的危机,人们关注和珍视的东西便转移到了更广阔的天地。而且,人们根本不会将孩子的小名藏着掖着,而是会自豪地向旁人积极介绍:“看,这我大孙子兜兜,是不是长得贼像他爸?”大家也会超级大声地附和:“是啊是啊!多像啊!兜兜,兜兜,诶你看他笑了!”
 
基本上经过这条街的路人甲乙丙丁都知道有一个和爸爸长得贼像的孩子叫兜兜,且他已经拥有了一群非常热情的爷爷奶奶。如果一个古代人经过这里,可能会在心里嘀咕:“这孩子当心遇巫术啊!”但是现在的人们只会在心里感慨:“真好啊!又多了一个幸福的家庭!”
 
以食物取名,正是众多新型小名中比较可爱的一类。清甜的食物往往能让人快乐又满足,发自灵魂深处的爱意自然也就呼之欲出。
 
如果一个可爱的小朋友奶声奶气地告诉你:“阿姨,我叫小汤圆。”阿姨真想亲亲你!
为什么家长会选择性地挑食物给孩子取小名?这其实是一个时代的审美问题,也很明显是出于爸爸妈妈自己的爱好。小名有没有用不重要,好不好听才关键。毕竟需要通过名字来避祸的时代,早就离我们很遥远了。
 
在现在的审美中,像奶黄包、小布丁、小虾饺一类的名字颇为符合大众对“可爱”的认知,毕竟点心一样的小小的食物,可能是吃货的父母的心头好,也便愉快地选择了这样的爱称。
 
而网友们笑谈用北方小吃给孩子取名有点“怪怪的”这件事,还真不好下定论。说不定审美风向一变,会出现大批顶着扎扎实实北方菜小名的娃娃,“小鸡架”也不是不可能。
 

当南方的小泡芙遇到北方的大饼子……

小名里的学问多、杂、细,但是核心从来都是一个定数: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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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毛毳.古代乳名禁忌和民俗心理[J].文艺研究,1993(02):56-65.

[2]冶峰.中国人的乳名文化探析 试从60后和80后人的乳名文化意象对比谈起[J].剑南文学(经典教苑),2013(06):155.

[3]力量.乳名、学名与语言及传统文化[J].淮阴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8(02):122-128.

[4]朱孟臻. 宋代姓名文化研究[D].宁波大学,2017.

[5]盖翠杰.魏晋南北朝乳名考说[J].民俗研究,2013(05):2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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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丨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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