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公司，开始成批地“老死”了

日本公司，开始成批地”死掉”了。

10月8号，东京商工调查公司公布了一组数据：今年4到9月，日本负债1000万日元以上的企业破产了5373家，同比多了3.8%，连涨5年，创下13年来的新高。

图源：新华网

按理说，公司破产，原因无非就那几样：没订单、没现金、欠债还不上。

可这份报告里，死的最多的偏偏不是这些。

招不到人、留不住人破产的，240家，历史最高；因为老板没人接班破产的，263家，也是历史最高。而且在这263家破产企业里，85.5%是因为老板去世或者病倒了。

这就是日本现在最尴尬的地方，很多公司不是经营问题死掉的，是直接老死的。订单还在，客户还在，就是没人接盘。

国内一看到”13年新高”，评论区又开始了熟悉的节目：日本“药丸”。

先别急着开香槟。13年前，也就是2013年度上半年，日本破产了5505家，比今年还多。那年安倍经济学刚上台，日经指数涨得飞起，也没见谁说日本完了。

而且这5373家里，77%负债不到1亿日元，折合人民币也就四百多万。倒下的多半是街边的居酒屋、乡下的小工程队、几个人的家庭作坊，大公司没几家。

光看破产数，这病看着还不算重。真正吓人的数字，压根不在破产统计里。

在日本，公司退场还有一条更安静的路，叫”休业、废业、解散”。不打官司，不走清算，老板自己把卷帘门一拉，注销完事。

帝国数据银行统计，2025年这么关门的企业有67949家，比同年破产的多出好几倍。关门的老板平均71.5岁，历史最高。

更离谱的是，这里头将近一半，关门前最后一年还是赚钱的。

赚着钱关门，这放在咱们这儿，估计得算行为艺术。

那问题来了：缺人，涨工资不就行了？

还真不行。在一个年轻人越来越少的国家，涨工资这事儿，大公司玩得起，小公司玩不起。

打个比方。一个村子吃水全靠打井，大户的井打得深，小户的井打得浅。地下水位年年往下掉，大户照样有水喝，小户的井先干。

日本的劳动力，就是那个一年比一年低的水位。

丰田、优衣库这种大公司，利润厚，年年喊加薪，扛得住。街角的修车铺、小居酒屋本来就是薄利，跟着涨，自己先亏死；不涨，人就被大公司挖走。人一走，活接不下来，店关了，剩下那几个人又流到了大公司。

东京商工的数据也对得上：这240家缺人倒掉的公司里，有130家是被”人工成本暴涨”直接压垮的，比去年同期多了75.6%，占了一半还多。

人越少，工资越贵；工资越贵，小公司越撑不住；小公司倒得越多，大公司越不缺人。这个圈，一旦转起来就很难停。

而且井里不光水少，水还越来越贵。日元疲软，进口的原料、能源一路涨，今年上半财年因为物价上涨倒下的企业有436家，同比多了17.8%。小老板没定价权，成本涨了也不敢找客户加价。日本央行9月又把利率提到1.25%左右，1995年以来最高。借了二十多年便宜钱的小老板们，头一回要认真算利息了。

人贵、货贵、钱贵，三样一起来。

但这些只是让公司活得难受。真正让公司直接没了的，是接班。

回头看那263家。你可以想象这么个画面：一个开了四十年的小厂，老板七十多岁，某天突然病倒了。儿子在东京坐办公室，压根没打算回来；厂里的老师傅也六十好几，谁也接不住。没有暴雷，没有欠债，厂子就跟着老板一起走了。

百年老店也是这么没的。今年1到8月，日本已经有112家开了一百年以上的老字号破产，照这个速度，全年可能超过160家，打破2024年146家的纪录。

一百年里的战争、地震、泡沫破裂，它们都扛过来了，最后输给了”没人接”。

这事儿也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1947到1949年，日本战后婴儿潮，三年生了大约806万人，叫”团块世代”。日本战后那遍地的小厂、小店、小工程队，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代人前后脚搭起来的。

日本中小企业厅有张图特别能说明问题：1995年，中小企业老板人数最多的年龄是47岁；到2015年，这个高峰挪到了66岁。二十年，往后挪了19岁。

坐在老板椅上的，基本还是同一拨人。人在变老，后面没人顶上来。

2019年，日本中小企业厅就预警过：到2025年，超过70岁的中小企业老板约245万人，其中一半，大约127万人，还没定接班人。

2025年，团块世代全员过了75岁。今天这份破产报告，其实就是这张账单开始挨家挨户上门了。

讲到这儿，肯定有人要问：中国会不会也走到这一步？

至少现在不会，而且刚好反着来。日本是有活没人干，咱们这儿很多小生意是有人没活干。2025年末，中国16到59岁的人还有8.5亿。外卖、网约车、小饭馆，哪个行当不是人挤人？这时候跟小老板说中国要缺人了，他估计以为你在讲段子。

但往后看十年，两边会越来越像。

1980年12月，温州一个摆摊卖纽扣的姑娘章华妹，领到了改革开放后全国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编号10101。四十多年过去，全国个体工商户已经有1.26亿户。

那个领第一张执照的姑娘，去年也过了65岁生日。

中国真正的婴儿潮是1962到1975年，那十几年每年都生两千多万人。这拨人就是今天大量小老板、个体户的主力，现在五十多到六十多岁。再过十年左右，他们会成批跨过70岁，也就是日本老板们开始拉卷帘门的年纪。

而且中国的小生意，比日本更依赖老板本人。夫妻店、家族作坊，客户关系、手艺、账本，全装在老板一个人脑子里。日本好歹还有一整套事业转让、并购撮合的体系；咱们很多小厂，老板一倒，生意基本就散了。至于二代，读完大学留在了大城市，你让他回来接一个做五金、做纽扣的小厂，换你你也得犹豫半天。

另一头，需要人干的活儿还在变多。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中国平均一户只剩2.62个人，一人户超过1.25亿户。以前大家庭里自己人包圆的活，带孩子、做饭、照顾老人，现在越来越多得花钱请人干。

日本的破产名单，已经提前把结局写出来了：破产最多的是服务业，1828家；第二是建筑业，1035家。全是最吃人工的行当。

所以我的判断是：十年左右，中国小企业的难题，会慢慢从缺订单变成缺人。缺能接住生意的老板，也缺护工、维修师傅、厨师、技工这些”伺候人”的人。当然，前提是出生率没有大反转，机器人在服务业替人的速度也没快到离谱。

回到那口井。咱们现在还在发愁桶太少，可水位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等哪天井真见了底，先干的，还是那些打得最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