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的烦恼

在影视剧《大明王朝1566》中，郑泌昌和何茂才二人深受观众喜欢，被戏称为“没头脑和不高兴”。
实际上郑泌昌的政治智慧并不差，属于较早洞悉“改稻为桑”是一步死棋的局中人之一，只可惜无力逃脱。

故事开始时，郑泌昌的职务是浙江布政使，何茂才为按察使，二人和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胡宗宪一样，都被认为是“严党”。
当朝廷将“改稻为桑”的旨意下到浙江后，郑泌昌与何茂才敏锐地发现，直属领导胡宗宪似乎对这件事情并不积极，以至于“国策”推进缓慢。
胡宗宪的态度让上上下下感到很奇怪，一来大家都认为改稻为桑确实可以为朝廷增加财政收入，二来浙江官场许多人还希望趁机从这个大项目里捞取好处。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件事情无比难办，可嘉靖和内阁都已经定好了，你作为下属能有什么理由反对呢？
郑泌昌与何茂才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胡宗宪为何不积极，“小阁老”严世蕃的密信就到了。
信中严世蕃要求二人越过胡宗宪，趁着端午汛去毁堤淹田，待到田地被淹，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
正常情况下郑泌昌和何茂才的胆子不至于大到敢去毁堤淹田，可一方面有严世蕃的亲笔信，另一方面代表司礼监的江南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也支持毁堤淹田。
内阁和司礼监是明朝两大最高权力机构，得到双重默许后，郑何二人遂铤而走险。
当上级让下级做一些黑灰色事情时，下级最担心没有证据，到时候追究起来空口无凭，既然有了严世蕃的亲笔信，郑泌昌与何茂才的顾虑便打消了大半，反正有阁老、小阁老给兜底。
此处郑何还跟杨金水一起耍了个心眼，把胡宗宪的亲信、杭州知府马宁远给拖下水，在他们看来属于万无一失。

根据严世蕃的指示，本来计划淹掉九个县，不过得益于胡宗宪的及时介入，实际只淹了一个半县，也就是后来海瑞和王用汲去任职的淳安与建德。
事件发生后，胡宗宪痛斥了杭州知府马宁远，让他在屏风后面仔细听听自己跟郑泌昌、何茂才的谈话，看二人是如何推他出来背锅的。
最终胡宗宪成功拿到了作为严世蕃、杨金水、郑泌昌、何茂才等人罪证的“马宁远供状”。
不过“马宁远供状”直接牵扯到“倒严”，胡宗宪又被广泛视为是严党的人，他其实不希望看到局面真走到决一死战的地步。
因此“马宁远供状”更多被胡宗宪作为筹码和威慑，目的是逼迫严世蕃和司礼监暂缓改稻为桑——不是不改，而是分阶段进行，事缓则圆。
为了增加上奏的分量，让朝廷明白这是浙江官场统一的意见，胡宗宪先后两次召开碰头会：一次是跟郑泌昌、何茂才，一次是又加上了杨金水。

1、
郑泌昌向何茂才使了个眼色。
何茂才轻咳了一声，说道：“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
胡宗宪还是闭着眼坐在那里，没有接言。
郑泌昌不得不说话了：“属下听说这个事以后，立刻去了义仓，统算了一下，不足三万石粮。受灾的百姓有四十万之多，全赈了，也就够他们吃上十天半月。当务之急是买粮，可藩库里的存银也不够了。我们得立刻给朝廷上奏疏报灾情，请朝廷拨粮赈灾。”
“拨什么粮？报什么灾？”胡宗宪还是闭着眼睛。
何茂才：“自然是报天灾……”
“是天灾吗？”胡宗宪这时睁开了眼，目光盯向郑泌昌和何茂才。
二人一怔。
郑泌昌：“端午汛，一天一夜的暴雨，水位猛涨，本是想不到的……”
胡宗宪：“那这道奏疏就按你说的，由你来草拟。” 
郑泌昌连忙接道：“属下们可以拟疏，但最后还得由部堂大人领衔上奏。” 
胡宗宪：“你们拟的疏，自然由你们奏去。我只提醒一句，同样的江河，同样的端午汛，邻省的白茆河、吴淞江和我们都是去年修的堤，我们一条江花了他们两条江的修堤款。他们那里堤固人安，我们这里倒出了这么大的水灾。这个谎，你们得扯圆了！” 
这段表述非常有力度，胡宗宪至少阐明了两点意思：其一，我对你们做的那些事情一清二楚，也高度不满；其二，我没有直接向朝廷参你们的意思，但你们自己闯的祸得自己解决了。

郑泌昌和何茂才都变了脸色，互相望着，知道这是逼他们摊牌了。
何茂才：“部堂大人既然这样说，属下也不得不斗胆说一句了，小阁老给我们写了信，想必也给部堂写了信，一定要追查，查到我们头上，我们要不要把小阁老的信交给朝廷？部堂要不要再去追查小阁老？那朝廷改稻为桑的旨意是不是也叫皇上收回？请部堂明示！” 
前面提到，单凭郑泌昌与何茂才二人是不敢做毁堤淹田这种事情的，他们自恃有严世蕃作为靠山，把严世蕃的信摆出来事实上就是二人的底牌。
但官场中有一个潜在逻辑，即不同等级的官员有不同额度的犯错待遇，严嵩和严世蕃未必会因为毁堤淹田倒台，而一旦事情全部揭开，郑何二人是必死的。
于是胡宗宪选择硬刚何茂才的底牌——
“你是说，毁堤淹田的事是小阁老叫你干的！”胡宗宪猛一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何茂才。
“我、我没有这样说……”何茂才慌了。
胡宗宪：“那你刚才说的小阁老写信是怎么回事？还有要追查小阁老又是什么意思？”
何茂才：“属下、属下说的是改稻为桑的国策……”
胡宗宪：“改稻为桑和九个县的堤堰决口有什么关系？推行国策和水灾又有什么关系！要有关系，你们不妨也在奏疏里一并陈明！”
不难发现，何茂才的话逻辑上漏洞很大，用毁堤淹田去推动改稻为桑本就是不能摆上桌面的事情。
胡宗宪则在气势上实现了对郑何二人的强力压制，郑泌昌与何茂才遂同意暂缓改稻为桑的方案，并毛遂自荐去说服杨金水。

2、
郑泌昌：“我们和杨公公反复议了，改稻为桑是国策，是不是延缓推行实在不是我们该说的。如果朝廷念在我们发了大水，一道旨叫我们今年不改了，那时我们遵旨就是。”
郑泌昌这句话纯属扯淡，因为朝廷不可能有暂缓的旨意。
胡宗宪：“要是朝廷没有不改的旨意呢？”
郑泌昌：“那我们也只有勉为其难了。”
胡宗宪：“你们勉为其难？你们有什么难？几十万人的田全淹了，许多户百姓现在就断了炊，秋后没有了收成，现在连一斗米都借贷不到，还叫他们改稻为桑，桑苗能够吃吗？”
何茂才：“那现在就是不把稻田改成桑田，田已经淹了，许多人没粮还是没粮。”
这正是严世蕃毁堤淹田的逻辑所在，即改也得改，不改也得改。
胡宗宪：“由官府请朝廷调粮借贷，叫百姓抓紧赶插秧苗，秋后还能有些收成。借贷的粮食今年还不了，分三年归还。因此，这三年内不能改稻为桑。照这个意思写上去。”
郑泌昌和何茂才沉默了，又都望向杨金水。
“要是这样写，我可不署名。”杨金水终于说话了。
胡宗宪也不再给他好脸色，立刻问道：“那杨公公是什么意思？”
杨金水：“我一个织造局，只管给朝廷织造丝绸，我能有什么意思。”
胡宗宪：“为了丝绸，饿死人，逼百姓造反你也不管？”
杨金水睁大了眼：“那是你们的事。”
胡宗宪：“决口淹田也是我的事！”
杨金水：“谁决口淹田了！决了堤，您要杀人，我把李玄（司礼监下属的河道监管）也给你送来了，你还想怎样？胡部堂，你们做地方官的可以这山望着那山高。我不行，我头上只有一片云。您可以不买阁老的账，我可是归宫里管。翻了脸，自有吕公公跟皇上说去。”
胡宗宪：“用不着请吕公公跟皇上说了，我是浙直总督，我也能进京，也能见皇上。来人，叫马宁远进来！”
郑泌昌与何茂才是胡宗宪的下属，正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拿捏起来比较容易，而杨金水是司礼监直接外派的，并不归地方上管，因此胡宗宪必须用核威慑了。
郑泌昌和何茂才立刻便是一怔，杨金水也立时没有了刚才的气焰，三个人都不禁向门边望去。
三个人都望着马宁远，马宁远却不看他们，径直走到胡宗宪面前，从衣襟里掏出一沓供状：“怎么毁堤，都有哪些人合谋，罪职都写在这上面。我签了名，常伯熙和张知良都签了名，现在呈给部堂大人。”

胡宗宪：“你下去吧。”
胡宗宪：“这份供状你们要不要再看看？”
三个人都没有吭声。
胡宗宪：“不想看就不要看了。我胡宗宪也希望这份供状永远不再有第二个人看到……我不能让有些人借着改稻为桑乱了浙江，乱了我大明的天下！我没有退路，你们也不要打量着有退路。我再问一句，这道奏疏你们改不改？”
杨金水：“部堂既然这样说了，都为了我大明朝的天下，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照部堂的意思改吧……”

杨金水的这句话回味起来实在太过经典。
胡宗宪、郑泌昌、何茂才、杨金水四人联名要求暂缓改稻为桑的奏折到了内阁和嘉靖那里，朝廷意识到出了问题。
接下来便是《两难自解》里的剧情，严党举荐郑泌昌接任了浙江巡抚，何茂才接了布政使。
与兴奋的何茂才不同，郑泌昌在担任“改稻为桑项目组组长”后不久便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在郑泌昌看来，如果这件事情完全让他们放手干，灾民闹事不闹事暂且另说，但低价收购农田并改稻为桑是很有可能办成的，过程中还能捞一笔油水。
然而朝廷在组建“改稻为桑项目组2.0”时不仅任命了郑何二人，还新任命了严世蕃举荐的杭州知府高翰文，以及裕王和清流派举荐的海瑞、王用汲两位受灾县（改稻为桑目标县）知县。
种种迹象表明，清流派已经盯上了浙江，并将改稻为桑视为“倒严”的重要阵地。

郑泌昌如此解释后何茂才还是没有理解。
何茂才：“老郑，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些。”
郑泌昌：“还要怎么明白呀？朝廷落了亏空，担子都在阁老和小阁老身上，补了亏空，阁老和小阁老还就能接着干几年。补不了亏空，一脚就踹了他们。现在，裕王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就是想着法子要浙江的改稻为桑搞不成，为的就是扳倒阁老和小阁老。到那个时候，最先遭殃的不是别人，是我，还有你！”
到这里郑泌昌已经把逻辑全部梳理清楚，他不仅认清了严党是嘉靖搞钱的“工具人”——改稻为桑则是对严党搞钱能力的一次终极考验，也意识到自己卷入了清流与严党斗争的漩涡。
郑泌昌甚至从严世蕃派高翰文到杭州担任知府一事上猜测出严党在清流的攻击下乱了阵脚，既要改稻为桑，又要面子上别太难看，这无疑为浙江前线二次增加了难度。
只是此时郑泌昌与何茂才尚不清楚，被他们寄予厚望的“收田大户”沈一石根本没有那么多粮食，哪怕高翰文不来也未必能搞成。

与郑泌昌、何茂才相比，织造局官商沈一石掌握的信息更多，他深知已绝无可能筹措足够粮食去买田，最终散尽家财搞了一出“奉旨赈灾”的谢幕表演。
至此，改稻为桑这场闹剧告一段落。
既然项目已经失败，那么冤有头债有主，围绕这一过程中所有恶劣行为的追责机制遂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