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让台湾人焦虑的一篇《经济学人》

这篇5月27日发表的文章，标题是《繁荣与萧条——日本、韩国和台湾正遭受传统产业衰退之苦》，导语是《人工智能产业掩盖了中国冲击》。焦虑的原因6月中旬被翻译转载在了台湾《远见》杂志，从标题看，这篇文章的论点很清楚，就是失衡。这也是我们需要留意的。全文如下：

数据看起来好得令人惊叹。台湾这个富裕经济体，在景气年份的增长率预期可能也只有3-4%，如今却达到了14%。这要归功于出口的爆炸式增长，即便经过通胀调整，去年出口额仍增长了超过40%。类似地，韩国最大企业的营业利润在过去一年里暴涨了159%，主要得益于其强大的出口。就连通常表现低迷的日本，也看到了创纪录的企业利润。自新冠疫情以来，其出口增长速度是经济增速的四倍。从表面上看，东北亚地区正处于出口导向的繁荣期。

然而，这只是故事的一半。东北亚三个经济体的出口日益呈现出双轨运行的态势。一轨是人工智能的繁荣正推动着高科技出口，由韩国和台湾所向披靡的芯片制造商，以及日本的芯片制造设备、材料生产商引领。另一轨则是其他传统工业已疲态尽显。如果剔除半导体和AI服务器，台湾的出口自2022年以来实际上已下降了40%。在韩国，非AI出口停滞不前，而日本的传统工业则处于衰退之中。在汽车和化工等领域，中国正将这三个经济体远远甩在身后。

中国大陆曾经吸收东北亚三个经济体的资本和中间产品，由其工厂组装成成品。如今，中国大陆已是直接的竞争对手。咨询公司Absolute Strategy Research的Adam Wolfe计算得出，韩国出口与中国出口重叠度最高的产品，恰好是中国大陆市场份额增长最快的领域。日本的重叠度排名第三（仅次于越南，越南在一些低科技产业上正在追赶中国）。

自2022年以来，这三个经济体对中国大陆货物贸易收支均出现恶化。台湾对大陆长期以来保持的顺差在今年转为逆差。二月份，日本的月度贸易逆差创下11万亿日元（约合69亿美元，相当于GDP的约2%）的纪录。韩国多年来对华贸易逆差持续扩大，尽管在过去几个月里，其势不可挡的芯片出口又使其恢复了顺差。

东北亚各地不具光环的传统产业正承受着巨大压力。台湾的机械制造商正在让工人休假。中国汽车制造商正在日本本土市场取代日本车企。韩国的电池企业，在与中国宁德时代的竞争中落于下风，工厂产能利用率只有一半。在化工领域——这是韩国自1970年代以来、日本自一战以来工业现代化的标志——中国产能导致价格下跌，并使得日本化工企业的产出自2019年以来萎缩了四分之一，韩国自2022年以来萎缩了五分之一。

其结果是，东北亚三个经济体的制造业发展正变得越来越窄。芯片及其他与AI相关的设备占韩国出口的比重超过40%，是两年前的两倍多。在台湾，这一比例占出口的80%，而疫情前约为一半。在将官方统计中未被清晰归类为AI相关的企业，如日本的爱德万测试（生产芯片测试设备）和台湾的富士康（生产数据中心服务器及其他电子产品）考虑在内后，《经济学人》发现，该地区自2019年以来工业产出的全部15%的增长都归功于AI需求。在日本、韩国和台湾，与AI无关的工厂近年来均有所萎缩。

东北亚三个经济体对AI产业的依赖可能会变得更加显著，一方面是因为中国大陆在低科技产业领域的竞争日益激烈，高科技也在不断国产化替代，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本地的产业政策。韩国计划在未来二十年投入5300亿美元支持芯片制造商。它希望本土冠军企业、在全球存储芯片市场占据主导地位的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能向其他半导体领域拓展。台湾2023年的一项法律给予本土芯片巨头税收减免，使其设备采购和研发费用最多可减半。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希望促进包括芯片在内的61种“战略性”物资的制造。曾在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主导产业发展的经济产业省再次强势起来——并向Rapidus项目大手笔投入160亿美元，这是一个制造尖端芯片的登月计划。

贸易专业化

变得富裕的经济体通常会看到低端行业萎缩，因为它们会转向消费和全球高科技产业中剩余的一小部分。然而，对于日本、韩国和台湾来说，有两个令人担忧的原因。第一个是它们日益依赖出口，实现增长。自2019年以来，这三个经济体的出口占GDP的比例平均上升了9个百分点。在台湾已达到73%，韩国为46%。高盛银行估计，在这两个经济体中，与AI相关的技术出口为2025年的整体增长贡献了约四分之三。在出口依赖度较低的日本，该比例自1980年代末泡沫破裂以来持续增长，在2024年达到创纪录的22%。

第二个令人担忧的原因是东北亚销售其产品的对象国数量很少。根据联合国贸发会议的一个指数（该指数考虑了商品范围和客户数量），该地区的出口集中度比富裕国家平均水平高出73%。台湾最突出的异常值是：其三分之二以芯片为主的外销都面对美国和中国。韩国和日本也同样突出。并且在过去十年里，这三个经济体的集中度都有所上升。

尽管每个国家都有其特殊性，但整个东北亚都一面承受着来自中国激烈的工业竞争，另一面又承受着来自美国的关税和施压。首尔的头条新闻担忧韩国出口商将很快落后于中国——或者已经落后了。在台北，政客们就美国从台湾芯片制造商那里获得的承诺——在美国的芯片工厂投资2500亿美元——争论不休，批评者称这将掏空该产业，使台湾变成“废岛”。东京的一位官员哀叹道：“我们失去了自主权。”

更糟糕的是，该地区的国内需求太弱，无法为日益复杂的外部世界带来缓冲。尽管富裕，但东北亚家庭对其经济体产出的消费量远低于富裕地区的典型水平。在日本，私人消费占产出的53%；在韩国和台湾，这一比例接近40%，而非富裕国家60%的平均水平。

考虑到该地区日益老龄化的人口——这应该会推高消费占GDP的比例——这一点就更加引人注目了。毕竟，退休者不再增收但仍在消费。日本消费份额较高，更多是由经济其他部分的长期疲软带来的，而非消费者的强势。《日本经济观察》通讯的Richard Katz指出，在经历了几十年的工资通缩后，过去十年私人消费仅占日本（低迷）增长的区区3%（58%来自膨胀的政府支出）。

东北亚三个经济体消费如此之少，是因为几十年来促进出口制造业的产业政策。随着这些经济体的起飞，生产压倒了消费。除了向受青睐的企业和工人提供大量补贴外，政府还通过将家庭储蓄推向国家控制的金融体系，将资本引导至大型出口商。

哈佛大学的Dani Rodrik表示，这种方法有其内在逻辑。尽管消费者享有的产出份额相对较小，但快速扩张意味着消费在绝对值上仍在增长。然而，这种偏向出口的倾向本应是暂时的。“你越接近技术前沿，就越难挤出更多的生产率提升，”Rodrik先生观察到。一旦达到那个前沿，减少对生产的重视并停止压制消费就变得合理。

东北亚三个经济体并没有这样做。原因之一是出口导向型企业巨头的势力。台湾芯片制造巨头台积电产生的价值占GDP的9%，其市值约占台湾股市的40%。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如今各自市值均超过1万亿美元，是韩国颇具影响力的家族企业的一部分。日本的出口商则是经济产业省的宠儿。

分工

尽管其中一些巨头企业是全球最具竞争力的公司，但它们囤积了人才和资本。监管政策也偏向于工业化前沿的工人，他们享有小企业员工无法获得的福利，形成了哥伦比亚大学Arvid Lukauskas和Yumiko Shimabukuro所称的“劳工贵族阶层”。与此同时，低效的小企业——在韩国占就业的60%，日本占70%，台湾占80%——是一个庞大的、缺乏消费能力的劳工下层阶级。

三个地区的劳动力市场还存在其他不利的扭曲。高薪厚禄的终身雇佣制仍然是劳工贵族的标准；其他所有人的收入则微乎其微。三星员工刚刚又敲定了一份优厚的薪酬协议。在韩国，非正规工人的收入只有正规工人一半；在日本则少40%。许多大型雇主保留着大量非正规劳动力，在经济低迷时可以裁减，而不会危及核心的终身员工。因此，非正规就业（包括兼职）在日本已增长到劳动力的三分之一以上，而1980年代仅为六分之一。韩国的临时就业占总就业的四分之一以上，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这个以富裕国家为主的俱乐部中是最高的。

在台湾，电子行业雇佣了十分之一的劳动力，其工资比该地区平均水平高出70%。由于其他人的收入微薄，这个平均工资（经生活成本调整后）大致与西班牙相当，而西班牙的人均GDP（同样经调整后）要低三分之一。台湾拥有大量大学毕业生——25至34岁人群中超过80%拥有学位——他们面临的失业率高于拥有专业学位的同龄人。青年失业率为12%，是该地区平均水平的三倍多。每年可能有50万台湾人离开本地，到海外寻求更好的发展前景。

对消费的另一重制约是吝啬的福利制度。台湾和韩国分别将产出的5%和4%用于养老金，仅为经合组织平均水平的一半。日本的养老金制度更为慷慨。然而，在日本和韩国，养老金支付金额都与过去就业的性质挂钩。那些不属于幸运的受薪精英阶层的人得到的要少得多。

其结果之一是，日本和韩国的老年人相对贫困率较高，分别为20%和40%，而经合组织整体为14%。在台湾，虽然没有官方数据，但学者估计约为30%。一半的台湾老年人家庭属于收入最低的五分之一人口。其他形式的国家支持也很微薄。日本、韩国和台湾平均仅将GDP的2%用于社会救助，如对低收入者的税收抵免和再培训计划。

激励措施至关重要

各国政府已开始注意到这一点。在日本，终身雇佣制已变得不那么僵化，为了更高薪酬或更好条件而辞职的工人数量激增60%。韩国今年将对养老金进行多项改革，包括自1998年以来首次提高缴费率。但这些措施的影响甚微。关于“K型”经济体——富人更富、穷人挣扎——的抱怨在东北亚三个经济体普遍存在。

因此，该地区目前的出口繁荣充其量只是被少数人分享。在最坏的情况下，其对AI出口的依赖可能是一场正在酝酿的衰退。即使AI带来的繁荣最终也会放缓，而芯片行业素以容易大起大落而闻名。东北亚三个经济体并没有利用好全球化实现多元化，而是采取了孤注一掷的押注：依靠出口带动增长，依靠半导体行业带动出口，再依靠美国和中国购买这些产品。这是一个冒险的三连胜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