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者前言:从2023年起,美陆军正式将师重新定位为主要作战中心(Primary Warfighting Headquarters),以应对大国竞争的战略任务。在此前的二十年间,美陆军虽仍保持了师一级建制,但那个时期的师不再是主要战术/战役指挥实体,而是负责多个BCT的行政管理、训练、后勤保障和战斗力生成。在美军这二十年的作战中,旅作为基本作战单元的问题逐渐暴露出来,在俄乌战事爆发后,美军开始重新反思师的作用与定位。本文是美军近期研究中反思比较全面的一篇,笔者粗略翻译出来,以供交流。
本文作者为迈克尔·卡维利中校,当前职务为美国陆军第一集团军(陆军动员、战备和训练司令部)师作战助理,主要研究方向为作战规划、部队防护与军事工程。本文原题目为《不止是又一个层级:界定师在大规模作战行动中的职能》(More than just another echelon:Defining the division’s function in large-scale combat operations)在2026年6月12日发表于西点军校网站。文中观点不代表笔者的意见。
以下为本文全文:
不止是又一个层级:
界定师在大规模作战行动中的职能
始于2022年夏并一直拖入第二年的巴赫穆特之战,在新的条件下印证了一个古老的道理:一个旅即便已到达作战顶点,也能继续战斗。俄乌双方的部队在密集炮火、无人机监视、电子战、损毁道路以及疲惫不堪的替补人员中苦战数月。勇敢并不能解决反复交战带来的难题。部队需要弹药、油料、医疗后送、装备抢修、工兵、防空、路线警戒、预备队,以及既能机动又能继续掌控作战的指挥所。现代作战使每一项支援功能都暴露无遗且可被打击。各旅虽保持着战术技能,却因消耗、割裂和孤立而丧失作战效能。而围绕这些旅组织的更更层级的作战体系也因此而失去了连贯性,因为缺乏师一级的作战管理及军一级的战役筹划来协调它们的行动。
持续的战场监视改变了时间的价值。当小型无人机、地面传感器、电子信号探测和人员观察汇入快速的目标打击周期后,机动便伴随着风险。火力不再需要等待一个干净的战场几何结构。后勤纵队、炮兵阵地、集结地域、指挥机构、渡河点,都成了同一套监视体系下的目标。一支部队可能夺取了阵地,却仍无法继续前进,因为补给线正遭受火力打击,电台受到干扰,抢修力量滞后,而疲惫的部队也没有安全脱离接触的路线。
陆军领导层已经意识到旅级以上日益增大的压力。“陆军2030”计划指出,陆军正将重心从多年的以旅为中心作战转移回更大规模的编队。陆军领导人强调,师对于连接传感器、火力打击单元和保障力量至关重要。但是,除了连接之外,师在大规模作战行动中究竟要做什么?
大规模作战行动产生了超出旅能力的作战管理难题。一个师必须在广大的纵深和持续的时间内,同步多个同时作战的旅的侦察、火力、机动和保障。师的融合是通过持续的筹划、火力分配、防护优先顺序和作战阶段划分来实现的。旅长则在师指定的界限内保持主动权。
这不仅仅是上一级梯队支持和协调其下属单位的问题。在陆军力量结构中,每一个梯队都针对特定的目的进行编组和资源配置,且都与战争的层级相对应。旅负责近战。师负责管理作战本身。军负责管理战役并与战区战略相连接。没有任何一个梯队在同一规模上承担着与其他梯队相同的负担。师之所以必要,并不仅因为每一级梯队对其下属都属必要。它们对于维持旅进行近战是独一无二地必要的,正如旅对执行近战具有独特定位一样。
对乌克兰战事及“方法战”的误读
最近,一种对以师为中心的作战的批评,引用乌克兰旅的作战效能作为旅应独立作战的证据,认为乌克兰的旅是在没有上级梯队的整合下自主行动的。该论点误读了乌克兰的实际经验,并且错误地将师的同步协调与已告失败的法军“方法战”(methodical battle,注:法军在一战期间形成的作战学说)混为一谈。
乌克兰各旅凭借建制内的炮兵、侦察、工兵和防空力量,在前方三十公里的纵深内作战。尽管它们拥有相当大的主动权,但旅并非在孤立中作战。军指挥部负责塑造纵深作战,并在整个战役中分配稀缺资源——155毫米火炮、海马斯火箭炮和固定翼无人机。当旅负责近战时,乌克兰的军团则打击100至150公里的纵深。军团统筹旅的作战行动,并将旅的行动与战役目标连接起来。乌克兰的旅是在军团指定的框架内行使主动权的。
乌克兰在战斗中发觉,没有常设协调指挥部的旅进行作战会导致协调不力、责任缺失以及无法分配稀缺资源。2025年,乌克兰正式设立了军级司令部,专门提供这一职能。乌克兰曾考虑过军团-师-旅的结构,但缺乏合格的参谋人员来执行。如今,乌克兰的军团承担了作战管理职能。乌克兰的经验证实了在旅与上级指挥部之间设立常设中间梯队的必要性。美国陆军称这一层级为师,乌克兰称其为军团,因为它缺乏同时维持两者的专业人员。单靠旅本身,没有这种协调,是无法维持作战的。
同样的误读还体现在将以师为中心的作战与法军的“方法战”混为一谈。20世纪30年代的法军条令假定,指挥官能够控制节奏,在选定的地点集中资源,并有条不紊地排定作战顺序。“方法战”要求上级指挥官看清整个战场,精确分配火力,并按计划指挥运动。德军利用了这种假设。他们引入了法军无法控制的节奏,并选择了法军没有预见到的突破点。这套条令随即崩溃。
以师为中心的作战方式并非重拾法军的“方法战”。“方法战”将决策权集中化,强加给下级单位一个时间表。现代的师级作战管理则是将整合集中化,从而使各旅能够更快地行动,捕捉战机,并始终与共同的目标相连。师指挥官在旅保持作战自主权的同时,同步各旅的行动。各旅展开接触、做出战术决策,并在指挥官的意图内行动。师的同步意味着分配稀缺资源、管理侦察交接、设定火力优先顺序、控制路线以及建立防护体系。当情况变化时,各旅进行调整,师则随之调整支援和优先顺序。
以旅为中心的模式已达极限
以旅为中心的模式曾与其优化的战争相适应。旅战斗队作为模块化组合部署,配有固定的配属加强力量、可直接接入联合支援,并有着可预测的轮换周期。它们从安全的基地出发,沿已建立的路线进行保障,并得到拥有制空权的联合部队的赋能支援。在这些条件下,旅承担了很大一部分的筹划负担。
大规模作战行动暴露了旅自主性的局限。一个处于持续近战中的旅长往往高度专注于战斗,却往往无法预见处于持续近战所带来的作战后果。旅指挥官无法了解全师范围内各旅的疲惫程度,无法将弹药的消耗速度与可用供应量进行比较,也无法追踪该旅何时接近顶点。师必须承担起这一负担。没有了师级作战管理来通过明确的投入时长、转换和整补周期来防止旅达到顶点,无论旅拥有什么资源,它们都会加速趋向顶点。每一个旅的决策都会对其他旅产生作战层面的分量,而这种分量超出了一个旅指挥官的可见或管理范围。
当近战持续多日时,这种负担会更加沉重。一个旅指挥部无法同时规划超出其传感器范围的纵深侦察,协调全师范围的防空,在全师范围内管理弹药,在相互竞争的旅之间分配工兵,控制承载着其他旅交通流量的路线,并筹划三天后向新地形的转换。这些职能塑造了战术上的成功,但在持续接触期间超出了旅的控制幅度。其结果就是割裂:各旅各自为战,而更大的体系却在其力不能及之处随波逐流。
旅对于近战依然不可或缺。其指挥官看得见与敌人的接触,能在压力下决策,能控制下属,并驱动战术行动。但是,一个被近战缠身的旅将失去对更深层次作战的能见度。指挥官无法跟踪从远处阵地机动而来的敌军。情报官只关注当前的敌营。作战官管理着当前穿过交战区的运动。参谋人员无法规划两天之后的路线变更,因为师仍然掌控着这些决策。一个指挥官无法在搏杀近战的同时,解决师级层面的难题。
师作为作战管理编队
重回以师为中心的作战方式,反映了一种务实的认识:师必须承担起各旅在交火中无法承担的整合负担。核心问题在于目的。哪些负担应由旅卸下,哪些负担又该归于师?
师应被定义为陆军在大规模作战行动中首要的作战管理编队。作战管理,用陆军的实际作战术语来说,意味着在时间、空间和功能上配置战斗力,使各旅能作为一个连贯的体系的一部分进行作战。师将侦察与火力相连,火力与机动相连,机动与保障相连,保障与防护相连,防护与整补相连。它防止战术行动瓦解为孤立的、各自为战的旅级战斗。
师在对于一个旅而言过于宽大的正面和过于复杂的纵深上,融合侦察与火力。它确定搜集优先顺序,掌控侦察交接,同步反侦察行动,并将传感器与射手相联。在一个透明的战场上,能够按顺序观察、决策、打击、机动和恢复的一方,获得的不仅仅是暂时的优势。它赢得的是在压力下重复实施诸兵种合成作战行动的能力。
师分析并加强近战重点方向。在大规模作战中,炮兵、航空兵、工兵、防空、电子战、保障、防护和预备队始终是稀缺资源。师指挥官决定在何处集中优势,在何处承受风险,以及何时转移优先权。这些决策将分散的能力转化为战场的节奏。一个旅可以请求支援,但师必须为整场作战分配支援。
师保护整个作战体系。指挥所、保障节点、渡河点、伤员收容点、维修区、航空支援区、火力阵地和路线,构成了使各旅能够持续作战的物理架构。这些节点的损失,会比前沿敌方的抵抗更快地瓦解作战节奏。在大规模作战中,防护是持续机动的先决条件,而非后方的行政杂务。
陆军近期的训练观察印证了这一点。任务式指挥训练项目每年都发布重点观察报告,而2024财年和2025财年的报告都将重点放在了师一级,因为现代指挥所必须将参谋流程、评估、保障、情报、防护、火力和转换同步起来。作战人员演习不断暴露出一个核心问题:大型编队必须在作战不断变化的同时管理作战。
持续诸兵种合成作战中的师
师的存在,是为了使持续诸兵种合成作战变得可执行、可重复,并防止旅达到顶点。一个旅可以遂行一场作战,但师能够将作战行动跨时间和跨作战线连接起来。它决定一个旅何时进入交战,在到达顶点前能持续投入多久,为延伸其作战范围将提供何种支援,在别处的另一个旅要承受何种风险,以及何时转换或整补比继续前进更重要。没有师一级对持续作战周期的管理,各旅将不可避免地通过消耗、割裂和孤立走向顶点。仅靠建制能力无法在延展的纵深和持续时间下维持多旅作战。师通过在多个旅之间协调这一周期,来承担此负担。
持续作战需要的筹划周期超出了当前的执行。师必须在控制当前作战的同时,塑造未来作战,并筹备后续方案。陆军经验教训中心最近发布的文件《大规模作战中的参谋流程 第三部分:师级规划》就探讨了这种负担。师的参谋机构不能将发出基本命令视作规划工作的完成。他们必须在当前作战、未来作战和计划制定中始终保持规划的持续性,而下属部队则仍在交战中。
师的职能包括转换管理。越线换班、原地换防、强渡江河、追击、防御、预备队投入、巩固和整补,所有这些都会产生接合部。敌军会攻击接合部,因为接合部天然就是摩擦的来源。师必须通过同步火力、运动控制、路线、防护、保障和指挥所来管理这些关键时刻。成功的转换能保持节奏,失败的转换则会给敌方指挥官留出更多时间。
师还负责保存战斗力。保存并不意味着让部队远离风险,而是指为明确的目的和明确的时限投入部队,然后在消耗吞噬掉未来的选择之前将其撤出。一个失去了对各旅疲惫程度、弹药状况、维修积压量、兵员补充情况以及指挥所疲劳状态掌握的师,最终只会在节奏崩塌后才发现自己的极限。
乌克兰展示出了缺乏师级作战管理和军级战役筹划时,消耗所带来的作战代价。长时间处于接触中的部队,会在通过疲劳、伤亡、装备损失和支离破碎的保障系统而趋向顶点的同时,仍能保持战术技能。这并非旅的失败,反而证明了师的功能必要性。师必须将作战作为一个周期来管理:准备、投入、支援、防护、转换、整补和再投入。没有师对多旅的这一周期管理,没有军将各师的作战行动跨作战线进行排序以服务于战役目标,那么无论旅的战术素养有多高,都将达到顶点。在压力下反复遂行作战,这便是师特有的负担所在。
建议
即使在师等待条令阐明其在大规模作战行动中角色的同时,它们也不能坐等,而应使作战管理在师一级变得可执行。它们应首先采取以下四个步骤。
第一,围绕持续接触组织师参谋机构。师必须将其指挥所结构、参谋科室和战斗节律,与那些能让各旅持续作战的职能对齐:侦察同步、火力分配、保障流、防护优先顺序和转换管理。一个围绕行政科室组织的师参谋机构,会在各旅进入持续接触时变得支离破碎。而一个围绕作战管理职能组织的师参谋机构,则能在各旅作战时保持这些职能的同步。师应明确指定哪些参谋军官负责哪项职能,这些军官如何在指挥所内沟通,以及在持续接触中何种信息要流向指挥官。这种对齐方式,决定了师的决策是滞后于旅的需求,还是能跟上它们的步伐。
第二,使持续接触规划成为师的一项核心能力。师的参谋机构必须在各旅仍处于交火中时,同时筹划当前作战、未来作战和制定计划。这种筹划负担超出了师的参谋机构通常所承受的范围。师应该保护一个专注于未来60至90天作战的专职规划单元,而基本指挥所则管理当前的战斗。师应举行规划会议,迫使参谋机构在制定未来的旅投入方案时,要考虑到各旅的疲惫程度、弹药状况、伤员流量和维修积压情况。忽视这些现实的规划,将把旅以低于需求的虚弱状态送入战场。
第三,在压力下演练持续转换。越线换班、原地换防和巩固,是那些若不同步就会导致作战节奏崩塌的接合部环节。师应举行演练,迫使参谋机构在管理当前旅的交战的同时,执行与另一个旅的原地换防。这些演练应检验师是否能在转变主要努力方向、变更支援关系、转移指挥所并维持火力支援的同时,保持对编队的控制。一个无法演练这些关键时刻的师,将在敌人的火力下发现自身的脆弱之处。
第四,要求师的演习检验作战管理职能,而不仅仅是旅的战术。师演习的高级观察员应询问,师做了什么来维持各旅的作战。师有没有同步各旅的侦察?火力支援是否随优先顺序的转变而转移了?保障是否跟上了机动?师有没有在消耗耗尽未来的选择之前将旅撤出?这些问题将演习的焦点从旅的机动转移到了师的整合上。一个反复检验整合能力的师,将培养出在压力下执行整合所必需的判断力。
结论
一个旅能够执行作战级别的任务,但无法独自长期维持那场作战。当更大体系失灵时,乌克兰显示了其代价:各旅虽保持着战术技能,却因消耗、割裂和孤立而丧失作战效能。师没有坐等陆军条令澄清的资本。编队和参谋机构现在就摆在那里。问题在于,师司令部是要作为作战管理编队发挥作用,还是继续像各旅独立作战那样去管它们。那些围绕持续接触组织参谋机构、在即期执行之外预先筹划、在压力下演练转换并反复检验整合的师,将在下一场作战中先占优势。那些不这样做的师,等到第一个旅进入持续接触,其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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